泉州城的冬日来得迟,却来得峻。铅灰的云低低地压在城墙上,像一张巨大的弓弦,随时会弹下一阵冷雨。城外官道两旁的榕树早已褪尽绿衣,枝桠在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偶尔有枯叶被卷到空中,又迅速被马蹄踏碎。远处的晋江水面笼着一层薄雾,雾气里隐约可见商船桅杆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矛尖,指向灰蒙蒙的天穹。
熊文灿披着貂缘大氅,立在城北校场的高台上。寒风掀起他的胡须,却吹不散他眉梢眼角的得意。校场中央,三千新军排成整齐的方阵,火绳枪的乌亮枪管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士兵们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仿佛给这支新生的队伍罩上了一层轻纱。随着鼓点,他们齐刷刷地举枪、端平、放下,动作利落得像刀切过豆腐。十座虎蹲炮被推到阵前,炮口低垂,黑洞洞地对着假想敌的方向,铁轮碾过泥地时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像巨兽在冬夜里磨牙。
熊文灿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刚拆开的信。信纸还带着驿卒的体温,墨迹却如炭火般烫手——皇帝朱由检御笔朱批:灾区免赋一季,商税减半,赈粮专款即刻起解。信末的龙纹印章鲜红得像新绽的梅花。他把信纸折成细长一条,凑到唇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风更烈了,吹得大氅下摆猎猎作响。熊文灿抬头望向北方,仿佛看见金黄的稻田正被一船船粗粮填满,又仿佛看见饥民们捧着热气腾腾的木桶,在雪地里露出久违的笑。他把信纸小心地塞进内襟,拍了拍胸口,像是在确认那份重量仍在。随后,他举起手,校场上的鼓点骤然急促,火绳枪齐刷刷地再次举起,枪托撞击胸甲的声音整齐如雷鸣——那是他得意的第三重底气,也是泉州城最响亮的冬日回声。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校场边的旗杆,亲卫快步登上高台,牛皮靴踏得木阶吱呀作响。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掩不住的佩服:“总督,您这招‘引蛇出洞’真绝了!那伙人果然按捺不住,趁咱们出城操练,想对回港的海商下手。咱们的人早布了暗桩,人赃并获,连账本都翻出来了。”
熊文灿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霜。他抬眼,目光穿过校场,落在远处排成方阵的火绳枪兵身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家常:“我只要银子,不要血。让他们把吞进去的全吐出来,再加点利息就行。”
亲卫挠了挠盔檐,忍不住笑:“那几个家伙一听‘砍头’二字,裤子都没系好就跪了,连声求饶,说愿意把库房钥匙交出来,只求留条命。属下按您的吩咐,把话带到——命可以留,钱得留够。”
熊文灿点点头,声音低却透着笃定:“粮食比刀更重要。钱到手,立刻派人去夷州省换粗粮。灾民吃饱了,地就有人耕,工坊就有人做工,泉州这条命脉才算续得上。”
亲卫抱拳,眼里满是信服:“属下这就去办,保证一粒银子都不会漏。”
风掠过旗面,发出猎猎声响,像在为这场不动刀兵的胜利击鼓。
冷风掠过城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熊文灿把大氅裹得更紧,指尖却仍冻得发白。他目送亲卫的背影消失在青砖甬道尽头,忽地收拢目光,垂首盯着自己靴子上的泥点——那是方才校场边冻土留下的痕迹,像一道裂开的口子,正悄悄往他心里钻。
“能治这一窝,治得了千百窝么?”
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盘旋,像不肯散的烟。那些王爷的爪牙盘根错节,今日抓了几个,明日又能冒出另一批。他们假借赈灾之名,行劫掠之实,把饥民的口粮变成私囊里的金砖,再把罪责推给天灾。王爷们高坐深宅,隔着重重朱门,听不见饿殍的哀嚎,只听得见银库落锁的脆响。
熊文灿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仿佛看见无数王府的飞檐在远处重叠,像一排排冷笑着的獠牙。他咬紧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再让他们吸下去,明年春来,泉州连哭的人都没有了。”
冻风卷过,吹乱了他鬓边的白发。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得罪?是的,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泥潭。可若此刻收脚,泥潭只会更深。灾民等不起,田地等不起,泉州也等不起。
“罢了。”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得罪就得罪到底。再纵容一次,便是把整座城往虎口里送。”
说罢,他转身,披风在风里扬起一道猩红的弧线,像一柄出鞘未收的刀。脚下的冻土被靴跟踏得碎裂,发出细微却决绝的声响。远处,校场上的新军依旧列阵,火绳枪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一排排枪口,此刻仿佛正对准看不见的贪婪与腐朽。
朱漆回廊深不见底,鎏金兽首在檐下张着空洞的眼。王爷披着狐腋大氅,步过镜面般光滑的白玉地,每一步都映出他阴沉的脸色。殿内铜炉里沉水香袅袅,却压不住他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
案上,刚被撕成碎片的信纸像残雪散落。王爷垂眼,指尖捻起一角,轻轻一弹,纸屑便飞进鎏金火盆,火苗猛地蹿高,映得他眼底一片血红。
“泉州……哼。”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冷得像冰渣子,“那片地,姓朱的坐了三百多年,如今倒让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管家垂手立在屏风旁,头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后颈。王爷转身,狐裘下摆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去,传话。”王爷抬手,指尖在案上轻敲,每一下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熊总督不是练了一队火器兵么?让他带兵去剿那些泥腿子——就说是王爷体恤灾民,特地请总督出兵安民。”
管家微微抬头,目光闪烁。王爷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剿得动最好,剿不动……就让他们在后方‘照应’一下。粮草、火药、马料,随便哪一环出点岔子,够那位总督喝一壶的。”
铜炉里的火苗噼啪一声,映得王爷半边脸明半边暗。他踱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格,冷风卷着碎雪灌进殿内,吹得帘幔猎猎作响。远处,泉州方向的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块随时会坠下来的铅。
“让他明白,”王爷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这片江山,终究是朱家的。他一个外人,插翅也飞不过这道门槛。”
管家深深一揖,退后三步,转身时衣摆扫过门槛,像一条无声滑过的影子。殿内,沉水香再次升起,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