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那位神秘莫测、几乎不见外客的软红轩镇楼之宝。
“大人,”素弦的声音比谈论任务时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探究,“您方才提及,我的身份有助于接触睡莲姑娘那样的人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骆寒山的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琵琶冰凉的丝弦,“这位睡莲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似乎超然于软红轩的一切规矩之上。”
骆寒山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提起那壶仅剩不多的醉仙酿,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底,却不喝,只是端在手中,凝视着琥珀色的酒液。
窗外的喧嚣似乎被厚重的帘幕过滤得模糊不清,更衬得阁内寂静。
“你对她感兴趣?”骆寒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并非全然是好奇。”
素弦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直,清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专注。
“她是软红轩的镇楼之宝,轻易不见客,连赵德贵这等管事在她面前也大气不敢出。”
“能上顶楼莲心斋者,非富即贵,且似乎并非单凭钱财就能叩开那扇门。今夜大人以金满堂的身份上去,虽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但下来时脸色不豫,点名要我来此,显然在她那里未达目的。
她分析得冷静客观,如同梳理一条情报线索,“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身处我们活动的核心区域,其背景、立场、与各方势力的关联,难道不值得我们关注?尤其,在对面有影蛾潜伏的当下。她是屏障,还是另一种潜在的耳目,甚至威胁?”
骆寒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击声。
他看向素弦,目光深邃:“你的警觉性很高。睡莲确实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软红轩,乃至这帝都风月场上,最大的一个谜。”
“但是关于她的事,我恐怕不能对你透露太多。”
他踱步到窗边,再次掀开帘角,这一次,他的目光投向了软红轩那灯火最为幽静、位置也最高的顶楼一角。
“关于她的来历,众说纷纭。”
骆寒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有说她是西疆某位神秘部族的圣女,因故流落风尘;有说她本是江南世家精心培养、准备进献权贵,却因变故辗转至此;更离谱的,说她身负秘宝藏图,或知晓某个足以动摇朝局的宫闱秘辛这些都是坊间传闻,真假难辨。
“软红轩的东家呢?难道东家也不知其根底?”素弦追问。
“东家?”骆寒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软红轩的东家,明面上是位长袖善舞、背景深厚的皇商,但真正的幕后掌控者,乃是大司徒坐镇的花家。”
“而睡莲,与其说是软红轩的姑娘,不如说是花家的一位客居于此的特殊人物。她的去留,甚至一定程度上,大司徒也要看她几分脸色。”
素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并非完全不见客,”骆寒山继续道,“但能见到她的,要么是手持特殊信物或引荐帖的极少数人,要么是经过她某种筛选的客人。”
“这种筛选,无关财富多寡,权势大小,似乎更关乎机缘,或者,她个人的某种判断。”
他转过身,背对窗户,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与她交谈,若话不投机,或她觉得俗不可耐,纵是王侯将相,也难获她青睐,更遑论留宿。反之,若得她认可,哪怕寒门士子,也能在莲心斋中品茗论道,获得千金难买的片刻宁静。”
“因此,在真正的顶级权贵圈子,尤其是那些自诩风雅的文官清流、世家子弟当中,得见睡莲一面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品味的象征,其意义远超单纯的皮肉之欢。”
素弦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她自己在软红轩,以清倌人身份,凭借琵琶技艺周旋,某种程度上也是筛选客人,维持一份相对的清净。
但与睡莲相比,她的筛选更多是基于软红轩的规则和自己的底线,被动且有限。
而睡莲,似乎拥有更大的自主权,甚至能反过来定义规则。
这种超然,在这泥沼般的环境中,显得如此突兀而又强大。
“那么,她对我们的任务而言”素弦将话题拉回核心。
骆寒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
“她的立场,极其模糊,或者说,她似乎刻意维持着一种绝对的中立。”他走回桌边,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我刚刚曾试图拉拢她,无功而返;内廷监那边,想必也不会漏过她,但同样没有迹象表明她倒向任何一方。”
“她就像这软红轩顶楼的一轮孤月,清辉普照,却又冷眼旁观着楼下的所有明争暗斗、悲欢离合。”
“绝对中立?”素弦微微蹙眉,“在这种地方,真正的中立可能存在吗?除非她拥有绝对自保的实力,或者她的利益,与任何一方的胜负都无直接关联,甚至,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利益?”
骆寒山抬眼,深深看了素弦一眼,那目光中带着赞赏与一丝更深的凝重。
“你看到了关键。她的中立,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姿态。这背后,必然有相应的支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本身就是某个庞大计划中,一枚位置独特、甚至暂时处于休眠状态的棋子。”
“她的存在,或许是为了观察,为了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或者,为了平衡。”
“平衡?”素弦咀嚼着这个词。
“所以,您让我留意睡莲姑娘,并非认为她是直接的敌人或盟友,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个需要时刻纳入考量的环境因素?”素弦总结道。
“可以这么理解。”骆寒山点头,“她的任何异动,无论是开始频繁见客,还是突然闭门谢客,抑或是与某方势力出现了明确的亲近迹象,都可能预示着局势即将发生重大变化。留意她,就是留意这帝都风云最微妙的那根指针。而且”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素弦脸上,“你的身份,你清倌人的技艺和相对干净的背景,或许是组织内,目前最有条件与她建立某种非敌对性联系的人选。未必需要刺探什么,哪怕仅仅是获得一个交流音律的机会,都是一个宝贵的观察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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