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老街的午后,蝉鸣被隔绝在厚重的青石墙外。
后院的石榴树投下细碎的影子,正好落在李哲那本被揉得皱巴巴的笔记本上。
“大师,赵秃子——就是我们教导处赵主任,他看我的眼神简直象在看一个潜在的纵火犯。”
李哲坐在竹椅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馀生的庆幸。
“他把那张‘权力地图’拍在桌上,问我是不是想在学校搞什么‘地下组织’,或者打算对名单上的人进行精准霸凌。”
莫风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度。
“赵主任的反应符合‘秩序维护者’的底层逻辑。”
“在一个封闭的校园系统内,任何试图将人际关系数据化、显性化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管理权威的挑衅。”
莫风看着李哲,语气依旧平静。
“他没把你开除,说明他的‘防御模块’里还保留着一部分对优等生的容错率。”
李哲苦着脸:
“但他把我的笔记本没收了,还说要研究一下我的‘心理健康状况’。”
“他认为你正在走向极端理性带来的情感缺失。”
莫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哲书包里露出的半截可乐瓶上。
“实际上,他并没有错。你现在的模型,确实存在严重的逻辑断层。”
李哲愣住了,原本以为能得到大师的声援,没想到先挨了一记补丁。
“断层?大师,我可是严格按照你说的,观察了整整一个月的信息流向。”
“我甚至算出了食堂大妈给不同年级学生打菜的平均抖动手率!”
莫风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转头看向小院通往花店的那扇木门。
“正好,有一个现成的样本。去,把门开个缝,观察外面那个正在挑花的客户。”
李哲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起身,猫着腰凑到门缝边。
花店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一束康乃馨前。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胡茬有些凌乱,手里的公文包边缘已经磨损起皮。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手指在花瓣边缘虚空划过,却迟迟没有开口询问价格。
“分析他的行为逻辑。”
莫风的声音在李哲身后响起。
李哲开启了“测试员模式”,压低声音快速输出。
“目标:中年男性。衣着普通但整洁,公文包的磨损程度显示其职业流动性高,可能是保险业务员或基层业务主管。”
“行为分析:他在康乃馨前停留了三分钟,这是典型的‘目的性购买’。”
“但他没有看价格牌,而是在观察花的新鲜度。”
“逻辑推导:今天不是母亲节,他买康乃馨大概率是为了探望长辈。”
“考虑到他的经济状况,他应该在等林溪姐主动打折,或者他在计算这笔支出对本周预算的影响。”
李哲说完,有些小得意地看向莫风。
莫风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林溪走了过去。
她没有推销,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大哥,这束花是今天早上刚过来的,还带着露水呢。”
男人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多少钱?”
“十八。”
林溪笑着回答。
男人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帮我包得好看点,我……我女儿今天出院。”
男人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的喜悦,混合着一种长久疲惫后的释然。
林溪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得更璨烂了:
“出院可是大喜事!那我再送您两枝向日葵,祝小姑娘以后每天都象太阳一样。”
男人连声致谢,接过花时,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门缝后,李哲看傻了眼。
“这不对啊……按照我的计算,他应该会为了那几块钱的差价尤豫很久。”
“而且他买康乃馨竟然是为了女儿?这不符合社交常识。”
李哲回到竹椅上,脑子里的算法有些混乱。
莫风提起水壶,给李哲的杯子里续了水。
“这就是你模型里的最大漏洞:感性模块的权重缺失。”
“在你的逻辑里,康乃馨等于‘送长辈’,中年男人等于‘价格敏感’。”
“但你忽略了‘补偿心理’和‘情感爆发点’这两个关键变量。”
莫风伸出手,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
“这个男人可能因为女儿生病,已经几个月没有进行过任何非必要开销了。”
“今天女儿出院,他的‘理性节约协议’会被‘情感补偿机制’瞬间击碎。”
“在那一刻,这束花的价值不是十八元,而是他作为一个父亲,重新夺回生活掌控权的像征。”
“这种溢价,是你的数学模型算不出来的。”
李哲盯着那个圆,感觉自己之前创建的那个冷冰冰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
“大师,我明白了。赵主任之所以觉得我可怕,是因为我的地图里只有路径,没有人情。”
“他怕我变成一个只看利弊、不讲感情的怪物。”
莫风看着李哲,眼神深邃得象是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超算。
“社会不是由代码构成的,而是由无数个充满bug的‘感性黑盒’拼接而成的。”
“如果你想真正解析这个世界,就必须学会去理解那些‘不合理’的行为。”
莫风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
“为什么有些人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倾家荡产?”
“为什么有些人会在大权在握时,因为一段童年的回忆而选择放弃利益?”
“这些看似系统崩溃的行为,才是人类社会运行的内核驱动力。”
李哲站起来,对着莫风深深鞠了一躬。
“大师,我懂了。我之前的模型只是一个‘低级爬虫’,只能抓取表面的数据。”
“真正的‘社会模型’,需要接入感性接口。”。”
“不仅要看清规则,还要看清规则之下涌动的人心。”
“去吧,找赵主任把笔记本要回来。不用辩解,直接告诉他你的真实想法。”
李哲愣了:
“真实想法?他会信吗?”
“告诉他,你是在尝试通过观察,学习如何更好地与人沟通。”
“这个理由符合他作为‘教育者’的使命感,他会不仅还给你笔记本,甚至还会主动给你提供更多的‘样本’。”
李哲眼睛一亮:
“这叫……利用对方的逻辑漏洞进行反向植入?”
“这叫社会化博弈。”
莫风纠正道。
李哲兴冲冲地背起书包,跑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大师,那林溪姐呢?她在你的“她在你的系统里,占据什么位置?”
李哲问出这句话时,心跳快得象在做百米冲刺。
莫风看向花店忙碌的背影,视线在林溪那截白淅的颈项上停留了零点三秒。
“她是系统的‘最高权限’。”
莫风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平稳。
“除此之外,她是所有算法运行的‘物理基础’。”
“如果基础坍塌,系统将失去存在的逻辑意义。”
李哲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情话,这简直是把对方写进了灵魂最深处的底层代码。
“大师……你这表达方式,一般人真受不住,但听着是真带感。”
李哲竖起大拇指,嘿嘿一笑,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院。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