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局,深夜。
做完笔录的林溪被安排在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休息,老王亲自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
叮嘱她好好歇着,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陈锋正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烟点燃了又掐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老王走过来,递上一根烟:
“头儿,别转了,再转地板都要被你磨出火星子了。”
陈锋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压低了声音问:
“李泽楷和谢彦文呢?都安排好了?”
“放心。”
老王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都分开关着呢,审讯室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门口安排了两个咱们自己人。”
“不够!”
陈锋斩钉截铁地说。
他停下脚步,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那种忌惮,甚至超过了面对任何穷凶极恶的罪犯。
“你亲自去守着李泽楷那间。记住,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我让你撤之前。”
“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那间审讯室三米之内!”
老王愣了一下:
“头儿,这……至于吗?刘局都亲自发话了,他李泽楷还能长翅膀飞了?”
“他飞不了,我怕有人让他飞。”
陈锋烦闷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何为国。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昆城大佬,在西郊废弃仓库里和莫风“单独相处”了几分钟后,被抬出来时,就已经不是个人了。
医院后来给出的诊断报告,陈锋至今记忆犹新:
双侧股外侧皮神经严重受损,导致下肢部分功能障碍;
面部神经大面积瘫痪,伴随间歇性、不受控制的肌肉抽搐;
以后生活自理能力都要打个问号。
更要命的是心理创伤评估报告上那一行小字: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严重的社交回避行为。
翻译成人话就是,何为国废了。
身体废了,精神也废了。
被羁押后,何为国问什么说什么,配合得象个三好学生。
唯一的要求,就是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个叫莫风的人。
陈锋打了个寒颤。
上次莫风是“受害者”,是“正当防卫”。
这次呢?
林溪被非法拘禁,被恐吓,被戴上手铐。
这笔帐,莫风那台非人的超级计算机会怎么算?
陈锋不敢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物理隔绝。
绝对不能让莫风和李泽楷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否则,市局的审讯室里,很可能会诞生江城第一个需要终身进行物理康复和心理疏导的犯罪嫌疑人。
那他的年终总结报告就彻底没法写了。
“听我的,亲自去。”
陈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如果莫风来了,你就说我在开会,在审案,在拉屎都行。”
“总之,拦住他,然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老王看着陈锋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看着老王匆匆离去的背影,陈锋掏出手机,尤豫再三,还是给莫风发了条信息。
【林溪没事了,人在市局,很安全。你先别冲动,等你到了我们当面说。】
发完,他自嘲地笑了笑。
给一台设置了“林溪协议最高优先权”的超级计算机发这种信息。
跟告诉老虎“这只羊你先别吃,等我跟你商量一下”有什么区别?
他收起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凌晨一点半。
一辆的士悄无声息地滑入市局大院,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莫风从车上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离开鹏城时的那件薄外套,与江城深夜的寒气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风尘仆仆的疲惫,也没有即将见到亲人的急切。
他就象一个刚刚结束了一趟寻常通勤的上班族,平静得令人心悸。
站在大院中央的林溪,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看到了他。
她身上披着陈锋的外套,宽大的衣服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贴在了脸颊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林溪看着那个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眼框一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后怕,以及那份试图证明自己却被现实碾得粉碎的倔强,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她努力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轻松的笑容。
“笨蛋。”
她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苦涩。
“你怎么回来了?”
莫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林溪面前,停下脚步。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将她从头到脚完整地“读取”了一遍。
【目标:林溪。】
【状态评估:面色苍白,眼睑浮肿,心率98次/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红痕上。
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圈红痕的边缘。
“数据不对。”
“执法记录仪显示,从给你戴上手铐,到陈锋解开,全程5小时17分32秒。”
“按照标准流程,嫌疑人情绪稳定后,应在2小时内解除束缚,或更换为约束带。”
“程序,被违规执行了。”
林溪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着数据和流程,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句“数据不对”面前,轰然崩塌。
她要的不是安慰,不是拥抱。
她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都记在心里。
下一秒,林溪向前一步,扑进了他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
那件单薄的外套,还带着一丝从鹏城远道而来的、属于他的气息。
温暖而又让人心安。
“我输了……”
林溪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以为我可以的……我学你分析,学你讲规则,可是他们不听……他们直接掀了桌子……”
“我……我好没用……”
莫风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能分析世界上最复杂的数据模型,能推演最诡谲的人心博弈,能构建最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但他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模块,是用来处理怀中女孩的眼泪的。
【接收到高优先级情感信号:‘委屈’、‘无助’。。】
【……安抚模块计算失败,最优解缺失。。
莫风放弃了无效的计算。
他抬起手,轻轻地、有些生涩地,放在了林溪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