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陈锋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
陈锋象个做贼的父亲,偷偷观察着楼下大院里相拥的两个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抱吧,抱吧,赶紧抱完,哄好了,就把这尊大神请回家去。
千万别让他知道李泽楷就在楼上,离他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
陈锋甚至开始祈祷。
他这辈子求神拜佛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几分钟多。
何为国就是前车之鉴,那家伙现在还要人用勺子喂吃饭,听说看见穿白大褂的就哆嗦。
陈锋可不想让江城市局的审讯室,成为诞生第二个“何为国”的圣地。
楼下的拥抱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莫风始终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林溪的后背。
象是在给一台过热的服务器进行物理降温,动作标准,但毫无感情。
可对林溪来说,这就够了。
她慢慢止住了哭声,从他怀里退出来,眼圈红红的,像只兔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快速地复述了一遍。
从郑国玮的叼难,到消防队的“检查”,再到派出所的栽赃和李泽楷的威胁。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情绪化的控诉。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述一个她精心构建的“规则游戏”,是如何被对方用最野蛮的方式掀翻在地的过程。
莫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林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晚饭吃了吗?”
林溪愣住了。
“根据记录,你从下午被带进派出所直到九点四十五分陈锋找到你,期间超过六个小时,未进食。”
“人体长时间处于应激和低血糖状态,会影响认知和决策能力。”
“所以,你现在应该跟我去吃晚饭。”
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茫然的脸,里面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而且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数据不足。”
“你缺少一个关键变量的权重评估:当对手的愚蠢和贪婪超过阈值时,他们会放弃博弈,选择暴力。”
“这不是输,是实验环境被污染了。我们只需要……清场,然后重新校准参数。”
林溪看着他,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她所有的自我否定和挫败感,归结为一次“实验失误”。
她忽然就笑了,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这次,是笑着流泪。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这个男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人。
……
市局局长办公室。
刘天衢亲自给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续上一杯热茶,姿态放得很低。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岁,气质沉稳。
他叫钟轩奇,中纪委第十五审查调查室的主任科员。
京官见官大三级。
别看只是个科级,但“中纪委”这三个字,足以让刘天衢这样的市局一把手,将他当成平级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来对待。
“刘局客气了。”
钟轩奇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李军的案子牵扯太广,上面的意思是,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刘天衢知道,李明那个案子,远不止那么简单。
何为民倒台后,从他嘴里挖出的线索,已经把火烧到了更高的地方。
“那钟主任的意思,李泽楷这条线,是和他儿子的案子并案处理,还是……”
“不并案,做关联。”
钟轩奇放下茶杯,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李泽楷的行为,是‘果’,不是‘因’。他是为了捞儿子,才动用关系,干预司法。”
“这恰恰证明了,李军背后的那张网,其腐蚀性和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基层权力的末梢。”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果’,做成呈堂证供。”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张网为了自保,会把触手伸向多远,多深。”
刘天衢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位年轻的钟主任,看问题的角度,和他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看到的是一个案子,对方看到的,是一整片需要刮骨疗毒的生态。
“我明白了。”
刘天衢重重点头,
“我们市局全力配合!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材料,或者需要提审什么人,您尽管开口。”
“材料明天上午,会让你们市局办公室整理一份完整的卷宗,移交给我们调查组。”
钟轩奇站起身,
“至于人,暂时就关在你们这儿吧,安保措施做到位就行。”
他伸出手:
“刘局,多谢款待。我还有其他工作,先告辞了。”
“我送送您。”
刘天衢连忙起身,亲自将钟轩奇送出市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深夜寂静的走廊里。
钟轩奇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了市局门口。
两个身影正站在路边,似乎在用手机叫车。
女孩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男孩则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夜风。
正是莫风和林溪。
刘天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反应过来,笑着介绍道:
“哦,那就是李泽楷案子的受害人,叫林溪。是个很坚强、很聪明的姑娘。”
“旁边那个是她男朋友,叫莫风。”
“莫风?”
钟轩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波澜。
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莫风的背影上。
的士到了。
莫风为林溪拉开车门,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车灯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了市局大院的门口。
钟轩奇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动弹。
刘天衢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
良久,钟轩奇才缓缓开口。
“刘局,关于李泽楷的案子,我改主意了。”
“啊?”
刘天衢一愣。
“明天一早,我们调查组会正式进驻。人,我们现在就要带走。”
钟轩奇转过头,看着刘天衢,眼神锐利如鹰。
“另外,立刻封存城西派出所当晚所有的监控录像和执法记录仪,列为最高等级的物证。”
“还有,那个叫林溪的女孩,给她单独做一份最高规格的保密笔录。”
“笔录内容,直接封存,由我亲自带回京城。”
刘天衢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官僚滥用职权,构陷普通人的案子吗?
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最高等级物证?保密笔录?亲自带回京城?
钟轩奇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