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局长办公室。
刘天衢挂断电话,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没有立刻发怒,甚至没有起身。
那张国字脸上,表情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林溪。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自动关联出了一连串的关键词:
莫风、天启科技、高明、特聘顾问、“林溪协议最高优先权”。
因为莫风是市局的特聘顾问,所以这次他去鹏城之前还给自己打了个招呼,说是要跟高明去鹏城出趟差。
高明亲自带着莫风去的。
能让高明这种级别的人物亲自押阵,只能说明天启在鹏城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一个足以动摇根基的麻烦。
而莫风,就是高明派去拆弹的那把手术刀。
现在,手术刀的内核驱动程序——林溪,在江城的地界上,被一个派出所副所长以‘防碍公务’的名义给扣了。
刘天衢的脑子里,已经能清淅地推演出后续的逻辑链条:
莫风得知消息,会立刻中断在鹏城的一切任务。
天启的麻烦得不到解决,甚至可能因为莫风的突然离场而雪上加霜。
高明会愤怒吗?当然会。但他会责怪莫风吗?
刘天衢想起了那场“悦庭”的饭局。
高明对莫风那种近乎纵容的态度,还有莫风当着所有人的面,像投喂宠物一样给ceo夹菜的诡异画面。
高明绝不会责怪莫风。
那么,这口滔天大锅,谁来背?
答案不言而喻。
江城市领导班子。
刘天衢几乎能想像出,高明在电话里对省委宋书记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话的场景
“宋书记,我们天启最近在江城的发展,遇到了一些阻力,营商环境……似乎不太理想。”
就这么一句话,足以让整个江城的领导班子,从上到下,喝一壶的。
而他刘天衢,作为市局的一把手,连自己辖区内的人都保不住,首当其冲,罪责难逃。
想到这里,他终于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接城西派出所,周馀军。”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声音:
“喂,刘局,您这么晚……”
“周馀军,你们城西派出所,是不是抓了一个叫林溪的女孩?”
刘天衢的语气依旧平稳。
周馀军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
“刘局,是有这么个事。下午消防队送来的,说是防碍公务,还……还在羁押室里面打伤了人。”
“谁办的案子?”
“副所长谢彦文。”
“具体情况。”
“这个……谢所长没细说,就说按程序办……”
周馀军的声音越来越小。
刘天衢打断了他:
“周馀军,你这个派出所所长,当得挺清闲啊?”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我的人,在你的地盘上,被你手下的人不明不白地扣了。你这个一把手,一问三不知?”
刘天衢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
“给你十分钟,自己滚到城西派出所门口,站着!等我!”
“啪”的一声,他把电话重重地扣死。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捞人。
这是一场危机公关,他必须亲自去现场,把这团即将引爆的火药,死死地按灭在引线烧完之前。
……
城西派出所,副所长办公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十五分钟。
办公室里,陈锋稳如泰山地坐着,象一尊沉默的雕塑。
谢彦文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坐立难安。
李泽楷心里的那点慌乱,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被一种官僚式的傲慢所取代。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什么“刘局”,打了半天电话,连个水花都没有。
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吓唬自己。
他重新审视着陈锋。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听起来吓人,但级别也就那样。
而且,他刚刚从谢彦文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自己儿子李明的那个案子,正好就是眼前这个陈锋在负责。
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
李泽楷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领导的架子,主动开口了。
“陈队长是吧?我听说了,我儿子李明的案子,是你在主抓。”
陈锋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泽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年轻人之间,谈恋爱,闹点小矛盾,很正常。”
“为了这点事,就动用公权力,把性质搞得那么严重,又是商业机密,又是诈骗,没必要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儿子那边,我让他给林溪道个歉。你这边,把案子撤了。”
“至于林溪……她打伤人的事,医药费我来出。”
“大家各退一步,握手言和,你看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的方案合情合理,给足了对方面子。
绕开林溪那个不懂事的丫头,直接和主事人对话,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
谢彦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阻止,却又不敢。
陈锋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泽楷,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呵。”
一声轻笑,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李泽楷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在跟你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解决问题?”
陈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儿子犯法,就该坐牢。我表妹受了委屈,就必须讨回公道。”
“这就是我的解决办法。”
他指了指门口:
“现在,滚出去。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把你那张脸,按在地上摩擦。”
“你……你放肆!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市纪委告你!”
李泽楷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向着二楼走了上来。
派出所的所长,那个刚被刘天衢在电话里骂得狗血淋头的周馀军。
象个跟班一样,小跑着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看清了来人的脸。
陈锋站直了身体,喊了一声:
“刘局。”
谢彦文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住了桌子边缘,嘴唇哆嗦着:
“刘……刘局长……”
刘天衢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锋身上,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转向了谢彦文。
“人呢?”
“在……在审讯室……”
谢彦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让你关的?”
“我……是按照程序……她防碍公务,还……还打伤了人……”
“打伤了谁?”
刘天衢继续问。
“两个……两个群众……”
“群众?”
刘天衢冷笑一声,
“哪来的群众,半夜三更跑到派出所的羁押室里,等着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打?”
他不再看已经快要瘫倒的谢彦文,转而看向一旁的李泽楷。
“你,是干什么的?”
李泽楷挤出官方笑容:
“刘局长您好,我是安溪县工商局的,我叫李泽楷,来……来江城协查一个案子。”
“安溪县?”
刘天衢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手伸得挺长啊,都伸到我江城的派出所里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李泽楷。
“协查案子,需要把人关进审讯室?需要找两个‘群众’去演戏?需要一个副所长,亲自给你关门放狗?”
一连串的质问,象一记记重锤,砸在李泽楷的心口。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刘天衢不再理他,直接下达了指令。
“陈锋!”
“到!”
“去,把林溪带出来。有谁敢拦着,直接铐了!”
“是!”
陈锋转身就走。
“周馀军!”
“在!刘局!”
周馀军一个激灵。
“你这个所长,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回去写份深刻检查,听候处理!”
“是……是……”
周馀军面如死灰。
“还有你,谢彦文!”
刘天衢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始作俑者的身上。
“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把你身上的警服,给我脱下来!”
谢彦文浑身一颤,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了椅子上。
最后,刘天衢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李泽楷的身上。
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李局长是吧?”
看着和李明有些相象的脸庞,刘天衢就知道李泽楷打的是什么算盘。
“刘局……这……这是个误会……”
“误会?”
刘天衢笑了,
“你跨局域插手基层执法,指使公安干警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构陷无辜市民。”
“你管这个,叫误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先别急着走。我看,纪委的同志,应该会对你这个‘误会’,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