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踩在黑红色土地上,传来一种奇特的、略带弹性的坚硬感,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风干板结的血痂上。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烂、阴湿、铁锈和淡淡甜腥的气味,无孔不入地往鼻腔里钻,令人作呕。稀薄狂暴的灵气吸入肺中,带着冰渣般的刺痛,让本就受损的经脉传来阵阵不适。
楚枫迅速适应着这令人极度不舒服的环境。他没有像许多刚进来的修士那样,或茫然四顾,或兴奋地冲向远处看似有宝光的地方,而是第一时间将身形隐入附近一块嶙峋怪石的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冷静地扫视着以自身为中心的方圆百丈区域。
灰暗的天空下,景象诡异而荒凉。大地是单调压抑的黑红色,延伸向灰雾深处。零星的、形态扭曲的枯树,枝桠如同挣扎的鬼手,伸向铅灰色的天幕。一些惨白色的、表面布满孔洞的巨石,如同巨兽散落的骨骸,散落在荒原上。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沉默地蛰伏在浓雾之后。
视野中,修士的身影正在快速分流。那些有组织的队伍,在领队的呼喝下,迅速集结,选定一个方向,或祭出法器,或施展身法,快速离去,显然目标明确,不欲在入口附近久留。更多的散修,则在短暂的混乱后,或三五成群,互相警惕着结伴而行;或自恃艺高,独自选了个方向,身影很快没入灰雾与怪石之后。
也有倒霉蛋。不远处,一名炼气后期的散修,刚刚落地,正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沾染的、如同有生命的黑红色泥土,身旁地面突然裂开,窜出一条碗口粗、布满脓包的惨白色“尸蚯”,一口咬在其小腿上。那散修惨叫着挥刀乱砍,却引来更多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地下靠近。他的同伴试图救援,却被另一处地面突然喷出的、带着腐蚀性的墨绿色毒气逼退。惨叫声很快微弱下去,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蠕动声。
仅仅片刻,入口附近便已见血。这幽冥鬼渊,果然处处杀机。
楚枫收回目光,心中警惕更甚。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降落区”。这里人员混杂,容易成为目标,而且刚刚的空间波动和人气,最容易吸引附近游荡的阴邪之物。
他选定了一个与凌家、苏家队伍离去方向大致呈直角的方向,那里怪石较多,地形相对复杂,便于隐匿行踪。他正要动身——
左侧后方,一块半埋在土里、颜色与周围无异的“石头”,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三道灰扑扑、散发着浓烈腐臭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炸开的土石中激射而出,直扑楚枫后颈、腰眼与脚踝!速度快得只留下三道模糊的灰影!
腐尸狼!而且不是普通的腐尸狼,是已经初步变异、懂得潜伏伪装、配合默契的三头!
楚枫甚至没有回头。在左侧地面传来极其轻微震动的刹那,他那远超同阶的战斗本能已然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向前或左右闪避,因为腐尸狼的扑击角度封死了这些方向。他只是左脚脚踝微微一拧,身体以左脚为轴,如同一个被抽打的陀螺,猛地向右后方旋转!
这一旋,险之又险地让过了扑向后颈和腰眼的两道灰影。同时,他旋转中垂下的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罡气吞吐,如同毒蛇吐信,不偏不倚,精准地点向了第三头扑向他脚踝的腐尸狼,那大张的、流淌着腥臭涎水的狼吻上颚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是腐尸狼颅骨连接处,也是其阴气汇聚的薄弱点!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如同热刀切入冻油的声响。
楚枫的指尖,如同烧红的铁钎,轻易洞穿了腐尸狼上颚薄弱的角质与骨骼,指尖蕴含的破灭剑意与罡气轰然爆发!
“嗷——!”
短促凄厉到不似狼嚎的惨叫戛然而止。这头腐尸狼的整个头颅内部,已被凌厉的剑意绞成一团糨糊,前扑的势头猛地一顿,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破口袋,软软摔倒在地,溅起一蓬黑红色的尘土,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只有灰白色的、带着恶臭的脑浆从七窍缓缓流出。
而楚枫,在点杀一狼的瞬间,旋转之势不停,借着旋转的力道,左腿如同钢鞭般向后猛地扫出,狠狠踹在第二头刚刚扑空落地、正要转身再扑的腐尸狼侧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腐尸狼惨嚎一声,被踹得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怪石上,石头都裂开几道缝。它挣扎着想爬起,但半边肋骨尽碎,内脏受创,已然失去了大半战力。
第三头腐尸狼见同伴瞬间一死一重伤,赤红的眼中闪过本能的恐惧,低吼一声,竟不再攻击,夹着尾巴,转身就朝灰雾深处逃窜,速度比来时更快。
从遇袭到反击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三头擅长潜伏突袭的变异腐尸狼,一死,一废,一逃。
楚枫缓缓收势,站定。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看似简单利落的旋转、点杀、侧踹,实则在瞬间调动了他目前所能掌控的大部分罡气,并对受伤的身体造成了新的负荷。右肩的旧伤传来刺痛,后背的伤口也隐隐有崩裂感。
他蹲下身,用短刃迅速剖开死去腐尸狼的头颅,取出一颗黄豆大小、黯淡无光、散发着微弱阴气的灰色晶核——最低阶的“阴煞晶”,聊胜于无。又快速检查了一下重伤那头,补上一指,彻底了结,同样取出一颗更小的晶核。他没有去追逃掉的那头。
将两颗还带着温热血污的阴煞晶在腐尸狼皮毛上擦了擦,收入怀中。楚枫的目光,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锐利地扫向四周的阴影和怪石之后。
刚才短暂的战斗,动静虽小,但在这死寂的荒原上,尤其是腐尸狼临死的惨叫和打斗声,足以引起注意。
果然,在左前方约三十丈外,一片扭曲枯木的阴影中,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贪婪与评估意味的视线,一闪而逝。右后方,一块巨石顶端,似乎有模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更远处,灰雾边缘,隐约有几道身影停下,朝这边望来,但很快又转身离去,似乎判断此处并非“肥羊”。
窥视者。而且不止一拨。有的是独行的鬣狗,等待捡食残羹冷炙;有的或许是更大“兽群”的前哨。
楚枫心中冷笑。这就是散修聚集的秘境,危险不仅来自环境与鬼物,更来自同类。刚才的战斗,他展现出了干净利落的杀戮手段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这或许能吓退一部分不怀好意的宵小,但也可能引来更强大、更谨慎的猎手,将他视为值得一搏的猎物。
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去处理那两具狼尸,身形一晃,朝着原本选定的、怪石林立的方向,疾掠而去。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完全隐藏身形,而是将速度提升到目前状态所能允许的极限,脚步踏在黑红色土地上,发出轻微而迅捷的沙沙声,身影在灰暗的光线和嶙峋的怪石间快速穿梭、折转,如同融入这片死寂荒原的一道灰色残影。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处理一下因刚才战斗而隐隐作痛的伤势,同时,也需要好好观察一下这幽冥鬼渊外围的环境,判断哪里可能有他急需的、能助他恢复伤势的资源。
杀机,已然四伏。而他这只重伤的孤狼,必须在这片更加残酷的猎场中,一边舔舐伤口,一边…伺机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