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葬魂谷外这片临时形成的、充斥着焦躁、算计与最后疯狂准备的营地里,如同指尖流沙,倏忽而逝。
楚枫藏身于散修营地最混乱、最边缘的角落,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几乎不吃不喝,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以“剑魂之种”为核心,配合暖阳玉的温养,竭尽全力修复着最影响行动的内腑与经脉。伤势恢复依旧缓慢,但至少稳住了恶化的趋势,体内那点微薄的罡气,也被锤炼得更加凝实、锋锐,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破灭剑意。
他能感觉到,营地里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争斗、偷盗、甚至小规模的仇杀,在夜幕的掩护下时有发生。凌家、苏家等队伍的驻地周围,始终有护卫警惕巡逻,生人勿近。更多的散修在最后时刻结成临时同盟,彼此间立下漏洞百出的心魔誓言,试图在绝境中抱团取暖。
楚枫始终独来独往。他像一道灰影,不引人注目,却又时刻警惕着来自凌家方向的目光。他能感觉到,凌川偶尔会出现在营地高处,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下方蚁群般的修士,像是在搜寻什么,但并未有进一步的行动。或许,那日的匆匆一瞥,并未让他真正起疑,又或许,在这鱼龙混杂、近万修士聚集之地,他也在等待秘境开启后更好的“清理”机会。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葬魂谷深处,那终年翻涌不息的灰白色阴雾,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如同烧开的巨釜,浓雾翻滚、碰撞,发出低沉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的闷响。谷口呼啸的阴风骤然加剧,风中夹杂着刺耳的尖啸和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令人头皮发麻。
临时营地瞬间被惊醒。无数帐篷被掀开,修士们纷纷冲出,聚集到营地边缘,望向葬魂谷方向,脸上交织着兴奋、恐惧与决绝。
楚枫也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将灰色头巾又紧了紧,默默走向散修聚集的区域。怀中的“丙九七三”符牌,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与谷内阴雾同源的冰凉气息。
天色渐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辰时将至。
葬魂谷上空的灰白阴雾,旋转、汇聚的速度达到了顶点,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缓缓逆向旋转的巨大雾漩!雾漩中心,光线扭曲,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起层层褶皱。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精纯阴气、死气、以及某种古老苍凉气息的威压,自雾漩中心弥漫开来,笼罩四野。许多修为较低的炼气期修士,脸色发白,呼吸困难。
“时辰已到!”一个洪亮、威严,带着金丹修士灵压的声音,如同滚雷般响彻谷口。只见城主府驻地高台上,一名身着紫袍、面如重枣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天墉城副城主,金丹中期修士。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幽冥鬼渊外围秘境,此刻开启!限筑基及以下修士进入!空间通道可维持一月,时间一到,符牌自会将尔等送回!重申规矩:秘境之内,生死自负,恩怨自了!出谷之后,不得寻衅追究!违者,城主府与诸家共诛之!”
老者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最后一句,更是蕴含着金丹修士的恐怖威压,让不少心怀鬼胎者神色凛然。
“现在,持符牌者,依次进入!不得拥挤,不得飞行,违令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老者与几名分别来自凌家、四海商行等势力的金丹修士,同时抬手,数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磅礴浩瀚的灵力光柱,轰然注入那灰白雾漩的中心!
轰隆隆——!!!
雾漩中心,那扭曲的空间猛地向内一塌,随即如同被撕裂的布帛般,向两侧缓缓扯开!一道边缘极不规则、内部幽暗深邃、不断流淌着灰黑色雾霭与细碎空间裂缝的、长约三十丈、高约十丈的扭曲裂隙,赫然呈现在天地之间!裂隙内部,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昏暗、死寂的天地轮廓,浓郁的阴死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从中汹涌而出,让谷口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起薄薄的白霜。
秘境入口,开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嚣与躁动!
“入口开了!冲啊!”
“机缘就在眼前!”
“兄弟们,跟紧我!”
近万修士,如同开闸的洪流,又像扑火的飞蛾,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强弱不一的流光,朝着那道狰狞的空间裂隙涌去!冲在最前面的,大多是自恃实力强横的筑基后期、巅峰散修,或是某些小宗门、小家族的精英队伍,他们想要抢占先机,获取最好的资源。紧随其后的,是庞大的筑基中期、初期修士群体。落在最后,且人数最多的,则是那些炼气期修士,他们大多面色惶恐,却又被贪婪和侥幸心理驱使,咬着牙向前冲。
场面混乱不堪。尽管有城主府甲士和各势力护卫竭力维持秩序,喝令“不得飞行”、“依次进入”,但在巨大的机缘诱惑和身后人潮的推动下,许多修士早已将禁令抛在脑后,各施手段,拼命向前挤。推搡、踩踏、甚至为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而当场拔刀相向者,比比皆是。惨叫声、怒骂声、术法碰撞声,与空间裂隙呼啸的阴风混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而狂乱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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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枫没有急于冲在最前,也没有落在最后。他混在散修人群的中段,看似随波逐流,实则脚步沉稳,巧妙地利用身法避开最混乱的冲撞点。他目光低垂,灵觉却提升到极致,时刻警惕着周围。他能感觉到,凌家、苏家等队伍,在各自领队修士的指挥下,结阵而行,虽然速度不慢,但阵型严整,将混乱的人潮隔绝在外,显得井然有序,与散修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很快,人流涌到了空间裂隙之前。越是靠近,那股阴寒死气越是浓烈,仿佛能冻结神魂。裂隙边缘,细碎的空间裂缝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时吞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先到者稍一迟疑,便被后来者推挤着,身不由己地撞入了那片幽暗。
楚枫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隐痛和心中的警兆,握紧怀中符牌,随着人流,一步踏入了那道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空间裂隙。
刹那间,天旋地转!
熟悉的、令人五脏六腑都仿佛要错位的空间撕扯感传来,比之前跨域传送时更甚,因为这通道本身就不稳定。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光影流,耳边是空间乱流凄厉的尖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掠,仿佛要被这狂暴的通道撕成碎片。
怀中那枚廉价的符牌,此刻散发出稍强一些的灰光,形成一个薄弱的光罩,勉强抵御着部分空间撕扯力和阴死之气的侵蚀。但这光罩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碎。
就在楚枫凝神抵抗这传送不适,将罡气运转至体表加强防护时——
贴胸收藏的三块玄天剑碎片,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
这一次的震颤,并非预警危险,也不是感应到同源气息的共鸣。而更像是一种…“定位”?或者说是“记录”?
仿佛这狂暴紊乱的空间通道本身,触发了碎片某种深藏的特性。碎片将这通道的“轨迹”、“频率”、乃至通道彼端隐隐传来的某种“坐标”波动,极其模糊地、一闪而逝地,“烙印”了下来,与楚枫的神魂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这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瞥见远方灯塔一闪而过的微光,虽然瞬间即逝,方向模糊,但你确知,那里存在一个“点”。
这异动持续了不到一息,便随着碎片的重新沉寂而消失。若非楚枫对碎片感应极其敏锐,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难道…玄天碎片,与空间之道,或者说,与这种秘境传送,也存在某种关联?楚枫心中闪过念头。他想起了天墉城下那座与玄天剑有关的古传送阵。
未及深思,前方骤然一亮,那令人难受的空间撕扯感迅速减弱。
噗!
身体像是从粘稠的泥浆中被甩出,重重砸落在坚硬、冰冷、带着潮湿腐殖质气味的地面上。
楚枫迅速翻身半跪,顾不上撞击带来的疼痛和眩晕,第一时间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
昏暗,是这里的主色调。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厚厚的、仿佛在缓缓流动的灰暗云层,散发着微弱的、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大地。空气沉重,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阴煞气息,灵气稀薄而狂暴,其中阴属性灵气占了绝对主导。
脚下是黑红色的、仿佛被血液反复浸透又干涸的土地,坚硬、冰冷。远处,是影影绰绰的、扭曲怪异的枯木黑影,以及嶙峋的、如同巨人骸骨般的惨白岩石。更远方,灰雾弥漫,看不真切。
死寂。除了隐约从极远处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生物的呜咽,便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这里,就是幽冥鬼渊的外围秘境了。
身边,不断有光影闪烁,一个又一个修士被空间通道“吐”出来,狼狈落地。惊呼声、咒骂声、迅速结阵戒备的呼喝声,瞬间打破了这片土地的沉寂,但也让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陡然加剧。
楚枫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周围这些刚刚落地、尚处于惊魂未定或兴奋张望中的修士,又望向远处那未知的、被灰雾笼罩的黑暗。
怀中的玄天碎片,已重归平静,但那瞬间的“烙印”之感,却留在了心底。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虽然微薄、却带着剑意锋锐的罡气,眼神冰冷而沉静。
幽冥鬼渊,我来了。
狩猎,与…被狩猎,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