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小院的两日，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抓住的一块浮木，短暂，却至关重要。
楚枫缩在柴棚潮湿的角落里，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舔舐伤口。阿丑每日会悄悄放一碗清水和一点点食物在柴棚口，有时是半块更硬的饼，有时是几颗洗干净的、不知名的野菜根茎。她总是放下就走，从不多看，也不靠近，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打扰的距离。
楚枫没有浪费这难得的安宁。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运功，以“暖阳玉”的温养之力和自身残存的罡气，缓慢地修复着最紧急的伤势。后背的刀伤和掌痕渐渐结痂，左臂的寒毒在暖阳玉持续驱散下，恢复了部分知觉，虽然依旧无力，但至少不再麻木刺痛。大腿的针伤和脖颈的划痕也开始收口。最麻烦的内腑震荡和元丹裂痕，非一日之功，但至少不再有随时恶化的迹象。
力量恢复了一些，约莫在筑基初期不稳的状态，但足以应付寻常行走和简单的伪装。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苏家的护卫可能还在附近搜寻，而且，他不能将危险引向这个无辜的哑女。
第二日傍晚，楚枫从怀中取出两块下品灵石，想了想，又加了一块，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包好，放在柴棚口显眼的位置。这不是报酬，他尊重阿丑的尊严，这只是…一份微薄的谢意，或许能让她接下来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点。
然后，他趁着夜色尚未完全降临，阿丑在破屋里生火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翻过小院低矮的土墙，没入了贫民区复杂幽暗的巷道，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他没有立刻远离这片区域，反而在附近绕了几圈，确认没有盯梢后，才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更不起眼的灰色旧衣，用布巾将银发包好，脸上也做了些简单的伪装，抹了些灰土，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面色黧黑、为生活奔波的中年苦力。
他需要情报，关于苏家，更关于凌家。苏明的事是个意外，也让他警醒。而凌家，才是他来到中州的主要目标之一。雨薇的“同命锁”，东荒的阴谋，都指向这个庞然大物。
天墉城中心区域，与西区的破败混乱截然不同。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楼阁，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往来行人衣着光鲜，气息不凡者比比皆是，炼气修士多如牛毛，筑基修士也随处可见，甚至偶尔能感受到金丹修士隐晦而强大的气息一闪而过。空气中灵气更加浓郁，弥漫着丹药、香料、法器等特有的驳杂气息。
楚枫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被中心区繁华震慑、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的底层修士。他的目标很明确——凌家在此设立的“万宝阁”。
很快，一座占地面积极广、高达五层的宏伟楼阁，出现在街道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楼体以深沉的玄色为主调，间以暗金纹饰，显得厚重而奢华。正门上方，一块巨大的匾额，以某种蕴含灵力的金属锻造，龙飞凤舞地镌刻着三个古篆大字——万宝阁。匾额在灯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隐隐有强大的阵法波动散发出来，彰显着其不凡的背景与实力。
阁前车水马龙，进出者络绎不绝。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前呼后拥，有气息沉稳的独行客匆匆而入，也有不少像楚枫这样看似普通的修士，带着期盼或敬畏的目光仰望这座庞然大物，然后咬牙踏入。
楚枫没有进去。他选了对街一家客人不多、位置却不错的茶摊，要了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实则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斜对面的万宝阁。
他很有耐心，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从华灯初上到夜色渐深。粗茶续了三次水，早已淡如白水。
观察的结果，让他心中微沉。
万宝阁生意极好，这是明摆着的。但其运作，似乎并不仅限于开门迎客。
他注意到，除了正门川流不息的普通客人，在阁楼侧面，有一道相对狭窄、但装饰更加考究的侧门，时常有身影出入。这些身影，大多气息晦涩，刻意收敛，行色匆匆，不似寻常顾客。他们有的乘坐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直接驶入侧门后的巷道，有的则是步行，但都低调快速，且门房对他们的态度，也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恭敬，而非对顾客的热情。
更重要的是，楚枫敏锐地捕捉到，从侧门进出的某些人身上，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却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阴冷、血腥，或者空间紊乱的气息。其中一道身影，尤其让他心头一跳——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不起眼的灰袍，但楚枫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日跨域传送阵启动时，隐约感应到的、属于凌家的那股阴冷气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楚枫对危险和特定气机的记忆，异常深刻。
这些人，是凌家的核心人员？还是与凌家进行秘密交易或合作的对象？
此外，楚枫还伪装成想要出售材料的散修，凑近万宝阁正门附近，竖耳倾听那些进出修士的只言片语，以及门口知客与一些熟客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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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王掌柜，上次托您打听的‘阴冥铁’和‘血纹铜’，有眉目了吗？阁里最近收得急，价格好商量……”
“李道友，实在抱歉，这几样材料稀缺，近来需求又大，都被…咳咳，被几位贵客预订了。您若有‘地肺火砂’或者‘蚀骨木’的消息，倒是可以来聊聊，阁里同样高价收。”
“听说万宝阁最近在大量收购炼制‘破空梭’和布置‘锁灵阵’的材料？难道凌家又有大动作？”
“嘘…慎言！阁里的事，咱们少打听。不过听说，不光咱们天墉城，中州好几处万宝阁分号，近期都在搜集类似的偏门玩意…”
阴冥铁，血纹铜，地肺火砂，蚀骨木…
破空梭？锁灵阵？
楚枫默默记下这些材料名称。他对炼器、阵法并非专精，但在东荒学院时，墨衡长老为他讲解疗伤和保命手段时，曾顺带提过一些偏门、甚至禁忌的材料用途。后来在萨兰迦部落，岩心长老提及“血祭”时，也隐晦地说过几种可能用到的邪异材料。
他仔细回忆、对照，心中寒意渐生。
阴冥铁，性极阴，常与地脉死气伴生，是炼制某些阴毒法器、或布置牵引阴煞、死气类阵法的核心材料之一。
血纹铜，需以生灵精血长期浸泡淬炼，蕴含血煞之气，多见于邪道炼器或血祭类阵法。
地肺火砂，产于地火深处，狂暴不稳定，常用于制作一次性的大威力爆炸物，或某些需要瞬间抽取地火之力的极端阵法。
蚀骨木，并非植物，而是一种在极阴腐尸之地生成的奇异矿物，性蚀灵，专破护体罡气与灵气屏障，是某些歹毒阵法、毒术的辅料。
这几种材料，单一来看，或许各有用途。但结合“破空梭”、“锁灵阵”这些信息，尤其是联想到东荒赵乾与凌家图谋的、以颜如玉血脉为“钥匙”开启“青帝遗藏”的“血祭”大阵……
楚枫几乎可以肯定，凌家在天墉城，乃至在中州其他据点，暗中搜罗这些偏门、甚至禁忌的材料，绝非为了普通的生意或炼制寻常法器！
他们在准备某个庞大的计划！这个计划，需要用到大量阴煞、血祭、破空、锁灵相关的材料！与东荒的阴谋，一脉相承！甚至可能…是同一计划的不同部分！
万宝阁明面上的繁华，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下隐藏的暗流，恐怕汹涌澎湃，图谋甚大！
楚枫握着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夜色渐深，万宝阁依旧灯火通明，客流稍减，但侧门处，依旧偶尔有人影悄然出入。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这些材料的最终流向，需要知道凌家在此地的核心人物是谁，更需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准备什么？与苏家，与雨薇，又有何关联？
坐在简陋的茶摊，望着对面那座巍峨而神秘的楼阁，楚枫眼中，寒光凝聚。
看来，仅仅在外围观察，已经不够了。或许，他需要冒更大的风险，去接近，甚至…潜入那暗流的核心，看个究竟。
夜探万宝阁的念头，如同藤蔓，在他心中悄然滋生、缠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充分的准备，需要更了解那里的守卫和阵法，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