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贫民区曲折狭窄的巷道。楚枫扶着冰冷潮湿的土墙,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伤口在奔跑和撞击中彻底崩开,鲜血混合着冷汗,浸透了粗糙的布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像一截沉重的木头挂在身侧。大腿外侧的针伤和脖颈的划痕,也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灼痛和刺麻。
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的意识。耳中嗡嗡作响,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不敢停下,只能凭借残存的本能,朝着巷子更深处、气味更浑浊、光线更昏暗的地方挪去。护卫的搜索声,似乎从不同方向隐约传来,时近时远,如同索命的幽魂。
终于,在穿过一条堆满腐烂菜叶和动物内脏、几乎无处下脚的小巷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歪斜的、用破木板和茅草勉强搭成的院门。院门半掩,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比起周围那些即使深夜也隐约有动静的棚户,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楚枫已无力再寻找更好的地方。他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院门,踉跄着跌了进去。
小院不大,不足方丈,地面坑洼,积着黑乎乎的污水。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瓦罐和看不清原貌的杂物。唯一能称得上遮蔽物的,是院墙根下,一个用几块发霉的木板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低矮的柴棚,里面堆着些潮湿的柴禾和烂稻草。
楚枫几乎没有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滚进了柴棚,将自己深深埋入那堆散发着霉味和虫蛀气息的烂草堆中。潮湿冰冷、带着腐烂气味的草叶贴在伤口上,带来更剧烈的刺痛,但他已顾不上了。他屏住呼吸,将“暖阳玉”紧紧攥在手心,试图汲取那微薄的暖意,同时竭力收敛自身的气息,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有一炷香。院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低沉的交谈。
“…血迹到附近就没了。”
“分头搜!这附近就这么些破屋子,他伤成那样,跑不远!”
“仔细点,墙根、柴堆、水沟,都别放过!”
是那两个护卫的声音!他们果然搜过来了!
楚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连伤口的疼痛都暂时忘却。他缓缓将手移向腰间,握住了那柄黑石短刃,尽管他知道,以现在的状态,这柄短刃能带来的帮助微乎其微。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然后,吱呀一声,院门被完全推开了。
楚枫透过柴草稀疏的缝隙,隐约看到两道模糊的人影站在院门口,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狭小的院落。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就在这时——
咯吱。
旁边那间低矮的、黑洞洞的破屋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像是木板被踩动的声响。
院门口的两道身影瞬间转向破屋方向,气息锁定了那里。
破屋的门,被一只瘦小、黑乎乎的手,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裙,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大半张脸都被一种暗红色、凹凸不平的可怕疤痕覆盖,像是被严重的火焰灼伤过,左眼甚至因此有些歪斜,嘴唇也微微变形。唯有那双未被疤痕完全侵蚀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带着惊恐、不安,以及一种长期处于底层、早已习惯苦难的麻木。
她似乎很害怕,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两个气息凌厉、一看就不好惹的陌生人,又迅速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啊…啊…”声,同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
是个哑女。
楚枫的心微微一沉。这少女…能帮他瞒过去吗?还是说,她会因为恐惧,直接指出自己的藏身之处?
一名护卫上前一步,冷声问道:“哑巴?看见一个受伤的、白头发的人过去没有?”
少女似乎被他的气势吓到,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双手胡乱比划着,指向院门外不同的方向,嘴里“啊啊”不停,神情焦急,仿佛在努力表达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另一名护卫皱着眉头,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整个小院。柴棚,杂物堆,破屋…他的目光在柴棚上停留了一瞬。
楚枫浑身冰凉,握紧了短刃。
就在这时,那哑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地“啊”了一声,转身跑回破屋,片刻后端出来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盆,里面是半盆浑浊的、漂着油花的污水。她将瓦盆放在院中积水较多的地方,又用手蘸了点污水,在自己脸上、手臂上那些骇人的疤痕附近涂抹了几下,然后指向巷子另一个方向,比划了一个“逃跑”的动作,又做出一个“很凶”的表情,最后指了指瓦盆里的污水,做了一个“泼”的动作,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两名护卫交换了一下眼神。黑衣护卫又看了一眼柴棚,似乎有些不放心,抬脚想走过去查看。
哑女见状,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猛地后退几步,躲到了破屋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看着他们,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柴棚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怪兽。
灰衣护卫拉住了同伴,低声道:“一个毁了容的哑巴,吓成这样,不像装的。那小子狡猾,可能真往那边跑了。这柴堆藏不住人,味道也冲。”
黑衣护卫又狐疑地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哑女和寂静的柴棚,最终点了点头:“走!去那边看看!别让他真溜了!”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转身,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楚枫依旧紧绷着身体,不敢有丝毫放松。直到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外面再无异响,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一松,剧痛、眩晕和虚弱感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时,柴棚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枫心头一紧,再次握紧短刃。
然而,出现在柴棚口的,是那张布满疤痕、却眼神清澈的脸。哑女阿丑。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着柴草堆中狼狈不堪、浑身是血的楚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同情和一丝担忧。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说话,然后用手势比划着,让他“不要动”、“别出声”,又指了指外面,摇摇头,表示“人走了”、“安全”。
接着,她转身跑回破屋,很快又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回来,碗里是清澈的、还带着一丝凉意的井水。她将碗轻轻放在柴棚边,又掏出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黑乎乎的粗粮饼,一起放在碗旁。
做完这些,她后退两步,对着楚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做了一个简陋的、表达善意和“请用”的手势。然后,她便默默地退到破屋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柴棚,仿佛在为他放哨,又仿佛只是不想让他感到不自在。
楚枫看着那碗清水和半块粗饼,又看了看门口那瘦小孤寂的背影,心中最坚硬冰冷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在这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天墉城,在他刚刚经历背叛、追杀、濒临绝境之时,竟是这样一个自身难保、备受欺凌的哑女,给了他一线喘息之机,一碗清水,半块粗粮。
他挣扎着,用尚且完好的右手,端起粗陶碗,将清冽的井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划过如同火烧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慰藉。他又拿起那半块粗饼,饼又硬又糙,带着霉味,但他却吃得异常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食物和水下肚,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几乎枯竭的身体,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热流。
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楚枫从怀中摸索出两块下品灵石。这是他身上最小的面额了。他轻轻将灵石放在那个空了的粗陶碗里,然后推向柴棚口的方向。
门口的哑女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头,看到了碗里的灵石。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慌,连连摆手,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使劲摇头,又将碗推了回来,指着灵石,然后指向楚枫,又指指水和饼,最后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力摇头。
楚枫看着少女那因急切和疤痕而显得有些狰狞、却眼神纯净执拗的脸,沉默了片刻。他读懂了那份不容玷污的善意,也看懂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对“施舍”或“交易”的抗拒与尊严。
他缓缓收回灵石,对着少女,郑重地,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胸前,轻轻抱拳,微微颔首。
一个最简单的,表示谢意的动作。
哑女阿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牵动了疤痕的弧度,像是想笑,却又因为面容的残缺而显得有几分怪异。她也学着楚枫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抱了抱拳,然后迅速低下头,转过身,重新抱膝坐好,只留下一个单薄而沉默的背影。
夜风穿过破败的小院,带着贫民区特有的污浊与寒意。柴棚里,楚枫靠在冰冷的柴草上,怀中的暖阳玉散发着微弱的温意。伤口依旧疼痛,危机并未解除,但在这污秽黑暗的一角,因为一碗水,半块饼,和一个哑女无声的守护,他终究获得了一丝喘息,一缕…久违的、属于“人”的微光。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尝试引导那微弱的热流,温养伤势,同时竖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接下来,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然后…离开这里,不能连累这个善良而可怜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