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天墉城中心区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万家灯火熄灭大半,只余下零星窗口透出的光,以及街角巷尾彻夜不熄的符文灯盏,在深沉的夜色中投下孤独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繁华落尽后的清冷,以及…一种属于夜晚的、更深沉的静谧与危险。
万宝阁那五层高的宏伟楼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模糊,只有几处关键位置,亮着不灭的、散发着淡蓝色灵光的警戒符文。正门早已紧闭,侧门也杳无人迹,整座建筑仿佛陷入了沉睡。
然而,在楼阁后方,那被高墙环绕、戒备森严的后院区域,却仍有几处不起眼的厢房,窗户纸上透出昏黄而稳定的灯光,在这片沉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距离后院高墙百丈外,一处堆放建筑废料的僻静角落。楚枫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块,静静潜伏着。他身上那件灰色旧衣,已换成了一套更为紧身、颜色与夜幕相近的深青色劲装,银发被黑色头巾严密包裹,脸上也用特制的、能吸收光线的暗色泥彩涂抹,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幽光隐现的眼眸。
行动前,他花掉了身上近半的灵石,在鬼市一个信誉尚可的摊位,购置了几样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两张效果尚可、能持续半个时辰的“敛息符”,一张同样时效的“轻身符”,一小瓶能暂时干扰低阶探查法器的“匿踪粉尘”,以及最重要的——一张记录了万宝阁外围简易布局与警戒阵法薄弱点推测的粗糙兽皮图。
卖图的是个老油子,信誓旦旦说消息来自“内部”,但楚枫只信三分。即便如此,有图总比盲目乱闯强。
他仔细研究过兽皮图,又结合自己白日的观察,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后院东北角,那几栋紧挨着高墙、似乎是仓库或低级执事居住的厢房区域。那里灯光最亮,且根据图示,此处的防护阵法相对核心区域要薄弱一些,巡逻的频率也略低。
子时末,阴气最重,也是人最容易困倦、警惕性可能稍降的时刻。
楚枫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尽管伤势未愈,但此刻必须冒险。他先是将“敛息符”和“轻身符”拍在身上,符文微光一闪,他周身气息瞬间变得若有若无,身形也轻盈了几分。然后,他抓起一把“匿踪粉尘”,轻轻洒在身周,粉尘无色无味,却能在短时间内干扰特定频率的灵力探查。
准备妥当,他如同夜色中滑行的猎豹,借助建筑阴影和废弃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高墙潜去。
高墙由一种坚硬的青黑色岩石垒砌,高约三丈,表面光滑,布有简单的警戒和加固符文。墙头偶尔有穿着万宝阁护卫服饰的修士巡逻而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墙内外。
楚枫没有选择翻墙。他按照兽皮图的提示,绕到东北角,那里墙根下,有一处因雨水常年冲刷和地基微陷形成的、不起眼的凹陷,恰好被一丛半枯的藤蔓遮掩。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指尖凝聚一丝极其微弱的罡气,在墙根几块看似普通的石砖缝隙处,按照特定顺序,轻轻按压、拨动。
咔…咔…
几声轻微到几乎被夜风吹散的机括声响起。那几块石砖竟微微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瘦小之人匍匐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从洞中涌出。这是兽皮图上标注的、可能存在的、早年修建时遗留的通风或排水暗道入口,年久失修,或许已被遗忘。
楚枫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暗道狭窄低矮,需弯腰前行,内里积满灰尘和蛛网。他尽量不发出声响,快速通过。暗道不长,约莫十丈后,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出口被几块松动的木板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木板,露出一道缝隙。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背阴的小天井,天井对面,就是那几栋亮着灯的厢房。最近的一栋,不过三四丈远。
很好,没有被发现。楚枫心中稍定,观察了一下天井。无人,只有角落里几个积满雨水的大缸。厢房那边,隐约有人声传来,但听不真切。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敛息符,确认效果还在,然后如同鬼魅般飘出暗道,紧贴着天井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向着最近那栋亮着灯、人声也最清晰的厢房挪去。
厢房窗户紧闭,但窗纸年久泛黄,有些地方甚至破了小洞。昏黄的光线从里面透出,在窗下投出一小片光斑。
楚枫将身体完全融入窗下的阴影中,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低。他没有直接用眼睛去看,而是将一缕微弱到极致、几乎难以察觉的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从窗纸一处不起眼的裂缝中,探了进去。
神识无法“看”到清晰画面,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轮廓,以及…他们交谈时,神魂与声带震动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波动。通过捕捉和分析这些波动,辅以超凡的听力和对唇语的模糊判断,他勉强能“听”到一些断续的字句。
屋内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带着中州本地口音:“…北域那边,催得很急。传讯说,‘钥匙’的状态,最近波动得厉害,寒气外泄,封印符箓消耗速度增加了三成。问我们这边的‘蕴灵液’和‘定魂香’筹备得如何了,必须在下次朔月前,送一批过去应急。”
钥匙?寒气外泄?封印符箓?蕴灵液?定魂香?朔月?
楚枫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北域…钥匙…寒气…除了苏雨薇,还能有谁?!他们说的“钥匙”,是指雨薇?!她的“同命锁”又出问题了?还是凌家对她做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楚枫觉得耳熟!冰冷,阴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正是那日跨域传送阵启动时隐约感应到的、以及后来在万宝阁侧门惊鸿一瞥的,属于凌家核心修士的声线!
“慌什么。”凌家修士的声音不疾不徐,“‘蕴灵液’库房还有存货,‘定魂香’…天墉城这边收集的‘安魂草’品质不够,已经传讯给‘黑沼泽’那边的分号,让他们加紧炼制。下次朔月前,应该能凑齐一批。”
沙哑声音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忧虑道:“凌执事,不是属下多虑。实在是…‘遗藏’外围的灵力波动,最近也有些不稳。城主府和‘四海商行’那边,似乎也有所察觉,前天还派人来旁敲侧击,问咱们收购那么多‘阴冥铁’和‘地肺火砂’做什么。虽然搪塞过去了,但……”
遗藏?外围波动?阴冥铁?地肺火砂?
果然!凌家在图谋某个“遗藏”!而且,这遗藏似乎就在附近?或者,与他们在天墉城的动作有关?他们大量收购的那些偏门材料,正是为了这个!
“一群土鸡瓦狗,能看出什么?”凌家修士语气带着不屑,“城主府想分一杯羹,也得有那个胃口。四海商行…不过是生意人,给足好处,自然知道闭嘴。倒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楚枫需将神识催动到极限,才勉强捕捉到后续:“…问道峰下的‘古阵’残迹,最近可有异常?总阁传来的秘讯,说东荒那边的‘钥匙’激活时,似乎引动了某种跨域共鸣,虽然微弱,但方向似乎指向这边…虽然那古阵早就废了,但总阁担心,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或者…‘钥匙’的碎片流落到了附近?”
问道峰下古阵?东荒钥匙激活?跨域共鸣?钥匙碎片?
楚枫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地下暗河边,那座残缺的上古传送阵,以及阵旁那道斩断一切的剑痕!凌家果然知道那座古阵!而且,他们口中的“东荒钥匙”,无疑就是颜师姐!师姐在萨兰迦圣坛前,以血脉引动地脉之灵,竟然隔着无尽距离,与中州这边的古阵产生了共鸣?所以玄天碎片才会在那时有反应?而凌家竟然能察觉到这种微弱到极致的共鸣?他们口中的“钥匙碎片”又是什么?是指玄天剑碎片吗?!
无数线索和疑问,如同乱麻般在楚枫脑海中炸开!但他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凝神倾听。
沙哑声音回道:“回执事,属下一直派人暗中监控那片区域,特别是被咱们和城主府他们联合封锁的矿道入口。古阵残迹死寂多年,并无任何灵力复苏迹象。至于‘钥匙碎片’…属下已加派人手,在城中黑市和各大拍卖会留意,特别是带有空间或奇异锋锐属性的古物碎片,但目前尚无收获。”
“没有就好。但不可放松警惕。”凌执事语气转冷,“下次朔月,是关键。北域‘钥匙’必须稳住,这边的‘辅阵’材料也必须备齐。至于东荒那边…虽然出了点岔子,被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搅了局,赵乾那废物也栽了,但‘钥匙’终究还在我们掌控中。总阁另有安排,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你下去吧,督促黑沼泽那边,朔月前,必须见到‘定魂香’。”
“是,属下告退。”沙哑声音应道,随即传来椅子挪动和轻微的脚步声。
楚枫心中一凛,知道里面的人要出来了。他立刻收回神识,身体如同壁虎般紧贴墙壁,将“敛息符”的效果催发到极致,同时缓缓向旁边阴影更深处挪去,随时准备借助杂物隐藏或遁走。
吱呀——
厢房门被打开,一个穿着万宝阁执事服饰、面容普通的矮胖中年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忧虑,左右看了看,快步朝着另一栋厢房走去。
直到矮胖执事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厢房门重新关上,楚枫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信息量太大了!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处黑暗与阴谋的大门。
北域苏雨薇情况危急…凌家在图谋某个“遗藏”,需要大量偏门材料布置“辅阵”…东荒之事未了,凌家仍在关注颜师姐和那座古阵…甚至可能在搜寻“钥匙碎片”…
而这一切的关键节点,似乎都指向了…下次朔月!
朔月…还有不到二十天。
楚枫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不能等!必须想办法了解更多,破坏凌家的计划,更要…设法联系北域,确认雨薇的情况!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里面,那位凌执事的气息依旧存在,如同潜伏的毒蛇。
不再停留,楚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回暗道,离开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万宝阁后院。
夜色依旧深沉,但楚枫的心,却比这夜色更加沉重,也更加…冰冷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