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天际。
一朵不太符合“西方禅意画风”的祥云,正一路摇摇晃晃地朝须弥山飘来。
云上铺着软软的垫子,摆着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着一盘刚烤好的蜜糕,一壶神农特调的果茶,还插着几根颜色怪异却香味惊人的灵果串。
罗念盘腿坐在小桌旁,一手拿着糕,一手抓着小白的耳朵,正给它纠正发音:
“小白,来,跟我念——”
“糖糖节。”
“汪。”
“再来——”
“不许只吃苦。”
“汪汪。”
“恩,很好,你已经掌握了本次出行的内核思想。”
小白一脸茫然,唯一确定的是——只要叫两声,就能从小女王这里拿到一小块肉干。
哪咤蹲在云边上,抱着铁锅,眼巴巴望着前方:
“西方啊西方……”
“听说你们那里苦行很厉害。”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苦,有没有我小时候练火轮厉害。”
神农在一旁整理一篮子蔬菜,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西方教善于布道,却少见善于布菜。”
“这次倒要看看,他们的‘苦修饭’,究竟是苦在心,还是苦在舌头。”
孔宣背着蝴蝶结,站得笔直,按理说这种事情他这种“圣人下第一人”不该跟着凑热闹,但架不住——
罗念一句:
“孔雀哥哥,你做的盘盘最好看了,我要带你去给西方的菜也摆漂亮一点。”
——他就上云了。
小金蛇安安静静缠在罗念手腕上,蛇头时不时抬一抬,显然在默默感应着前方那片佛光中的“人道支线”。
罗天半倚在云边,手里随意捏着一把棋子,正把它们往虚空里丢。
每丢一颗,西方某处“布好的棋盘”就会莫名少一子。
云宵坐在他旁边,替罗念擦嘴角的糕屑,浅笑道:
“念儿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出门都认真。”
罗天点头:“她第一次,不只是为了自己好玩。”
“是为了别人。”
“这很好。”
“也很麻烦。”
云宵微微一怔:“麻烦?”
“以前她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
罗天淡淡道,“我只要把她的世界弄得足够好,她自然就开心。”
“如今她开始在乎别的孩子。”
“那就意味着——”
“别人家里,藏着的问题,她迟早要撞上。”
“比如这一次的西方。”
“他们把‘苦’当宝贝。”
“念儿——不喜欢。”
“那就要碰一碰。”
……
须弥山。
这座号称“西方圣地”的大山,平日里云雾缭绕,梵音阵阵,凡人远望,只觉心生敬畏,不敢稍近。
今日,却多了一股很不协调的味道。
——糖味。
甘甜、温暖、带着一点点烤糊边的焦香,顺着山风往下飘。
山脚下的苦修道场内,正在诵经的小沙弥们鼻翼一抖,几乎整齐地停顿了半息。
执事僧狠狠敲了敲木鱼:“心不在经!”
小沙弥们赶紧低头继续念。
可那阵香味却不受控制似的,一阵阵钻进鼻子。
圆果努力不去闻,结果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还恰好被旁边的小师兄听到。
那小师兄悄悄挪过来一点点,低声道:“圆果,我刚才在后院看到……粮仓那边真的多了好多糕。”
“真的假的?”
圆果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不能乱说,会被罚的。”
小师兄比划了一下:“我偷看了一眼,真的。”
“有长方的,有圆的,还有上面画笑脸的。”
“你昨晚那块,应该就是从那里来的。”
圆果吞了吞口水:“那……他们会不会留给我们?”
小师兄挠挠头:“不晓得。”
“我只看到有个僧人跪在地上,嘴里念着什么‘这是佛陀显灵’,然后就开始想着怎么分。”
“你猜——”
他压低声音,坏笑一下,“会不会最后还是大和尚们吃的多?”
圆果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苦修”,有时候苦在上面的人嘴里,不一定苦在上面的人肚子里。
就在两人小声嘀咕的时候——
“轰——”
一声不算大的震响,从山门外传来。
不是地动山摇,而象是……有人把什么大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
很快,一股比刚才更浓的香味,直冲整个道场。
执事僧脸色一变,抬头怒喝:“何方妖孽,敢在我西方净——”
话没说完,被一声清亮的童音打断:
“西方的和尚叔叔!”
“你们吃饭了吗——!!!”
……
须弥山山门外。
一座完全不符合须弥山“清苦画风”的大门,正横亘在山道上。
那门通体白玉,却盖着一块花花绿绿的牌匾,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罗念的苦修检查站】
牌匾旁边,还挂着一块小牌子:
【未吃饱者,可免费领糖】
门后,一溜桌子摆成一条长龙——左边是炸物台,中间是汤羹台,右边是糖果发放点。
哪咤已经挽起袖子,风火轮一收,脚踏实地,一手抓鱼一手抓锅,正在架炉点火。
神农推着菜车,把一捆捆“安心菜”“不哭西红柿”排得整整齐齐。
姜子牙抱着一个大糖罐子,旁边摆着一块牌子:
【糖果组,先来登记名字】
孔宣站在最末尾,负责“摆盘组”,脸虽淡定,手却已经拿着五色神光在碗边盘子上画圈圈。
小白趴在桌子下面,尾巴当扇子给大家扇风。
罗念站在门口,小木牌挂在胸前,身份写得清清楚楚——
【苦修检查总负责人】
她双手叉腰,眼神极认真地望着山门内。
“老伯伯!”
她对着山门里喊,“你们门口没有吃的牌牌,这样不对的!”
“会有好多小朋友饿肚子!”
须弥山门内,一群持戒僧人匆匆走出来,为首的,正是白日里用戒尺抽圆果的那位执事僧。
他看着山门外这片“人间小吃街”,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胆!”
“此处是西方圣山,岂容你等在此摆摊设宴?!”
“快快——”
他话说一半,刚要喝斥,“撤去这些凡俗烟火”,突然与站在云边、淡淡看着他的那道白衣身影对上视线。
罗天。
只是轻轻一眼。
执事僧便感到自己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整个天地。
那种从存在层级上的碾压,让他连“呵斥”两个字都再说不出口。
后面的僧人们也纷纷低头,脚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
此时,虚空中一道佛音响起:
“阿弥陀佛。”
准提身披袈裟,脚踏莲花,从半空缓缓落下,殊胜庄严,口中念道:
“西方清净之地,不喜烟火气重。”
“罗天道友,你自可在东海纵情,不宜在此扰乱佛土清明。”
罗念抬头,一眼就知道——
这是一个“很会讲好听大道理的大坏蛋”。
“你就是——”
她歪着头,认真打量准提:“西方吃苦教?不对,是西方教的老板?”
准提:“……”
周围僧人:“……”
罗天轻笑一声:“这是西方二圣之一,准提。”
“不过他现在——”
“在我女儿眼里,叫‘吃苦教’就够了。”
准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笑容:
“罗天道友,你女儿童言无忌,贫道不怪。”
“只是——”
“苦修乃是大道之一端。”
“众生皆苦,以苦悟道。”
“吾等开此苦修道场,乃为拔众生之苦根。”
“你此来设宴发糖,恐坏我等法门。”
罗念一听立刻不乐意了。
“我知道大家都会吃苦苦。”
她皱起小眉毛,“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吃那么多呀!”
她伸出小手,比划了一截:“吃一点点苦,知道以后要珍惜糖糖。”
“可是你们——”
她小手一摊,整张小脸写着“无语”:
“都不给糖的!”
“都只有苦的!”
准提淡淡一笑:“苦尽甘来。”
“今生受苦,来世得乐。”
“此为大道轮回之理。”
“今日你发糖快乐,来日他吃苦还债。”
“一甜一苦,方为平衡。”
罗念听了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她转头看向罗天:“爸爸,他在说什么?”
罗天懒洋洋道:
“他说——现在不给糖,将来也不一定给。”
“但他嘴上会说‘以后会给’,已经很‘仁慈’了。”
准提:“……”
——被拆穿还真是难堪。
罗念立刻瞪圆眼睛:“那你骗人!”
“骗人就是坏人!”
准提被一个小孩当面说“骗人”,脸面有些挂不住,干脆从“高维角度”压人:
“孩子。”
“苦与乐,本是一体两面。”
“若只知享乐,不知苦痛,心性难成。”
“你今日发糖,看似施恩,实则——”
“加重他们对‘乐’的执着,将来落入轮回,更难自拔。”
他话音刚落——
“咕——”
一声肚子叫。
不是罗念的,也不是哪咤的,而是——
苦修道场内,圆果的。
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片。
孩子的肚子不会因为听了几句“众生皆苦”就自动不饿,反而在这种高压之下叫得更响。
罗念眨眨眼,转头喊了一声:
“圆果——!!!”
那瘦小的小沙弥一愣,下意识探头往门外看,一双眼睛对上罗念的大眼睛。
“你肚子叫了。”
罗念对他挥手,“快过来!”
“今天的检查课目是——”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
“第一条:肚子叫的人——先吃饭。”
“第二条:吃完饭——再念经。”
“第三条:念着念着——想睡就睡。”
“第四条:不许再被打。”
说着,她转头对准提,“你刚刚讲了很多大道理。”
“可是——”
她指着道场里的孩子:
“你的大道理。”
“遮不住他们的肚子叫。”
“所以你现在不能再讲了。”
准提:“……”
他一时竟被这句话堵住。
——大道层面,他可以继续扯。
——但肚子叫这件事,他扯不过。
罗天在旁淡淡补刀:
“你可以先给孩子吃饱。”
“吃饱了,再讲。”
“讲不完的苦经,讲不完的轮回。”
“但他这一顿饭——”
“错过,就没了。”
须弥山顶,接引长长叹息一声,轻声道:
“师弟。”
“他这句话,贫道也反驳不了。”
准提咬牙,正要再说,圆果却已经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出了山门。
那是从哪咤的锅边飘过去的一缕油烟。
哪咤一手提锅,一手叉腰:“喂,小和尚。”
“过来。”
“尝尝本少爷的炸糕。”
圆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执事僧——后者本能想喝止,却在罗天淡淡一眼之下,眼皮一跳,喉头像被堵住了一样,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堂堂金仙,这一刻竟然连一个小沙弥都拦不住。
圆果腿发软,还是走到了摊位前。
哪咤夹起一块刚出锅的蜜糕,吹了吹热气,递过去:“吃。”
“我……”
圆果有些发抖,“我……可以吃吗?”
罗念撇嘴:“你当然可以吃呀!”
“你肚子在叫!”
“肚子叫就是‘我要吃饭’的意思!”
她一本正经地补充:
“就算是佛佛、道道、天条、规矩——”
“也不能比你肚子还大声!”
圆果听着听着,眼框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酸。
“吃吧。”
哪咤把糕往他嘴边塞了一点,“你不吃,我可要全吃了。”
圆果终于鼓起勇气,咬了一小口。
甜味炸开。
这一次,不再是幻觉,不再是“今日只有这一块”,而是——
他清淅地感觉到,这里还有一整锅。
“好吃吗?”
罗念眼睛亮亮问。
圆果用力点头。
“好吃。”
“小女王……”
他忽然有些局促,小声补了一句:“谢谢你。”
罗念眨眨眼:“你以后……想吃的时候,就在心里想我。”
“我会再给你送一些。”
“当然——”
她看了一眼山门里的执事僧和西方僧侣们,“如果他们以后不再打你,也会给你多吃一点。”
“你就可以少想一点我。”
圆果愣了愣,忍不住笑出来:
“可我……不想少想你。”
罗念开心极了:“那你多想一点也没关系!”
她回头看准提,奶声奶气,却十分认真:
“叔叔。”
“我觉得——”
“吃苦之前。”
“至少要先有一顿好吃的。”
“要让他们知道——苦是什么,甜又是什么。”
“这样他们以后,如果要再吃一点苦,才会自己决定。”
“而不是……被你们推着吃。”
准提深深皱着眉,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孩子。”
“世事岂能如你所愿?”
“苦多甜少,乃是常理。”
罗念歪着头:“那你以前吃过甜甜吗?”
准提:“……”
她眯了眯眼,小手一挥:“哪咤哥哥——给他一块。”
哪咤嘴角一抽:“……给谁?”
罗念用手指点点:“给这个爱讲‘吃苦好’的叔叔。”
哪咤看了看准提,又看了看罗天——后者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表示“随便”。
哪咤心中暗爽:早就看这秃头不顺眼了,让他吃我炸的东西算他赚。
“接着。”
哪咤夹起一块小小的蜜糕,用力一抛。
准提抬手一抓,本想用灵力把这凡物碾碎,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
手指竟然下意识轻轻一合,把糕护住了。
他尤豫了一瞬。
慢慢地,将糕送到嘴边,咬下一小口。
甜。
很甜。
不是那种“神识感知”的甜,而是真真切切的——
舌尖上的甜。
甜到了心里,又让心里某处,多年来一直僵硬的地方,轻微动了一下。
“如何?”
罗天淡淡问。
准提闭上眼,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
“……还行。”
“不会太坏。”
罗念立刻不高兴:“明明很好吃!”
“你骗人!”
准提嘴角抽了抽,忍不住低声道:
“对吃苦多年的修行者而言,一点甜,便足够。”
罗念认真反驳:
“那是因为你以前吃得太少了!”
“你吃好多块。”
“就会觉得——一点不够。”
准提:“……”
接引在须弥山顶远远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师弟。”
“她这话,倒也有道理。”
“你以前只吃‘苦’,难怪现在连甜,都不会好好形容。”
“你多吃几块,或许——”
“讲经的时候,就不会只会讲‘苦’了。”
准提狠狠瞪了虚空一眼,知道接引在暗戳戳笑他,心里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罗天淡淡看了他一眼:
“准提。”
“你若真想教‘苦’,也可以。”
“但——”
“先把你道场里的厨房,交给我女儿。”
“保证孩子不饿。”
“你再讲你的‘大法’。”
准提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可下一瞬,他感应到——
紫霄宫方向,一道带着微妙笑意的天道气机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鸿钧的声音:
【罗念规则区,不得动。】
【天道偏向她。】
准提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贫道……暂借厨房一用。”
他强行扯出一丝笑容,声音带上一点勉强的慈悲:
“罗天道友,小女王。”
“你若愿意。”
“西方苦修道场的灶台——”
“任由你布置。”
“贫道,只管讲经。”
罗天点头:“讲就讲。”
“孩子吃饱。”
“他们要不要听你讲——是他们的事。”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准提忽然意识到——
自己那套“以苦悟道”的体系,从今天起,再也不能完全封闭孩子的耳朵。
因为孩子们会知道:
外面有甜。
而且——
那甜,是有人心甘情愿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