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须弥山。
云雾深处,梵音若有若无,整座山象是浸泡在一锅淡而无味的清汤里。
八宝功德池畔,接引道人盘坐不动,面上依旧是一副“众生皆苦,我更苦一点”的愁容。准提道人则来回踱步,七宝妙树被他握得“吱呀”直响,显然心情不算平静。
“师兄。”
准提停下脚步,咬牙开口:“那罗天一路玩到现在,从人道,到天庭,到龙族,到雷部……”
“如今连道祖都拿他没办法,反倒被他女儿塞了一块炸鱼。”
“再这么下去,洪荒众生会不会都变成他女儿的粉丝?”
接引微微睁眼,声音依旧温和:“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准提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又很快收敛,换上一副“悲泯众生”的表情:
“天道有言:‘众生皆苦,以苦悟道。’”
“他罗天,尽想着‘以糖解苦’,我们便偏要在另一极,将‘苦’推到极致。”
“凡欲往西方求道者,先舍七情、后断六欲,再破其色、又磨其志。”
“吃不饱、睡不好、穿不暖,方能知‘苦’之可怕,进而生出‘离苦心’。”
接引叹息一声:“只是……儿童?”
“这是大劫。”
准提沉声道:“这一次,我们不是与罗天争一个‘口碑’,而是争一个‘根’。”
“他的糖,虽好吃,却只能吃肚子;我们的苦,吃的是骨髓。”
“先把那一批有资质的童子、童女收入西方,打上我们的烙印。”
“等将来他想再发糖——”
“糖就进不了这些骨头里了。”
接引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他抬手一引,一幅水镜浮现。
镜中显现出一块地方——
须弥山下,一片被他们命名为“苦修净土”的新开辟道场。
……
苦修道场内。
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山风带着寒意,使得那一排排简陋的房舍显得格外清冷。
在院子里,一群穿着灰布僧衣的小童子正在打扫院落。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脸上稚气未脱,眼里却有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默。
“今日课目。”
一名面容瘦削、目光冷峻的西方教执事僧手持楠木戒尺,淡淡开口:
“第一:诵苦经一千遍。”
“第二:晨行跪行山路三十里。”
“第三:午斋只饮清水一碗。”
“第四:夜间静坐三更,不得睡。”
一连串话说得稀松平常,好象只是在安排一顿饭的菜色。
小童子们齐声应“是”,声音却不够整齐,有几个弱小的嗓音明显在发抖。
其中,有一个瘦瘦的小沙弥特别显眼。
他比旁边同龄人还矮半个头,耷拉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僧衣,袖子被他卷了三重还长;两只手冻得发红,但动作却很快,很用力地在扫地。
“圆果。”
执事僧突然点到一个名字,“你过来。”
那瘦小小沙弥一愣,立刻放下扫帚,小跑着站到他面前,双手合十:
“弟子在。”
“昨夜静坐,打了几次盹?”
执事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圆果脸色一白,低下头,小声道:“弟子……打了两次。”
不,三次。
只是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太晚,已经接近天亮,他不敢说。
“啪——!”
楠木戒尺狠狠抽在他肩上。
“修行之路,岂容懈迨?”
执事僧冷声道,“你可知,外界多少孩童沉迷玩乐,吃糖吃肉、昼夜不分,而你有幸入我西方净土,本应以佛心自律。”
“却还贪睡?”
圆果被打得一哆嗦,却只是紧咬嘴唇,低声说:“弟子知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山门外的方向——那边隐约可以看到山下人间的烟火,有饭菜香,有孩子笑。
他来的那天,母亲抱着他,哭了一路,说:“圆果,你去修行,将来得了好处,可以保佑我们村,不再饿肚子。”
他记得那句话。
所以——即便很饿,很困,很冷,他也不敢说“不要”。
执事僧收回戒尺,将手一甩,一碗清水凭空凝聚出来。
碗不大,水很满。清澈见底,却也没有一丝雾气——
既不是汤,也不是粥,就只是“水”。
“这是你今日午斋。”
执事僧淡淡道,“喝完便去诵佛。”
圆果双手捧碗,小心翼翼,仿佛端着的是无上灵丹。
他知道,中午别的小沙弥会分到一小块粗面窝头,他没有——
因为他“打了两次盹”。
“阿弥陀佛。”
他轻声念了一句,象是在给自己打气。
正准备将碗送到嘴边。
“咕——”
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圆果脸一红,低头一连喝了几大口清水,想用清凉充满空空的肚子。
就在这一刻。
他忽然觉得手里一轻。
那碗水——不见了。
圆果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慌忙低头找,却发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小块……蜜色的糕。
方方正正,表层被烤出一层薄薄的焦壳,隐隐飘出甜味。
“……”
圆果愣愣地举着那块糕,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圆果。”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
“你肚子在叫。”
“喝水,是喝不饱的。”
“这个,给你。”
圆果猛地抬头。
却只看到半空中悠然飘过一朵小小的彩色云朵,云朵上有一个很拉风的大锅图案,旁边还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
小蛇在冲他吐信子。
“……”
圆果眨眨眼,觉得眼睛酸酸的,心里却莫名涌出一股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糕。
甜。
很甜。
甜得整个胸腔都轻了一点。
“圆果!”
执事僧远处的呵斥立刻传来,“谁让你吃东西的?午斋未到,你——”
他话说一半,忽然整个人一僵。
不是修为被封。
而是他也闻到了那股甜香。
下意识低头一看,他面前的木案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小块同样的糕。
上面用糖液写了三个小字:
【不许凶】
执事僧:“……”
须弥山顶,准提的眉毛猛地抖了一下。
“师兄。”
他猛地转头看向接引,“你刚刚——”
接引苦笑:“不是我。”
“是他。”
他抬手一指。
水镜画面中,远处虚空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滑过,连佛光都不敢挡。
东海方向,一座小岛的轮廓,若有若无地浮现在须弥山的天际在线。
……
东海,念云居。
罗念趴在桌边,小手托着腮,一脸兴奋:
“爸爸!我刚刚把刚才剩下的蜜糕,送给一个小和尚吃了!”
“他好可怜哦!”
“喝水当午饭。”
“而且他还被打……”
她说着说着,眉毛都皱起来了,小嘴一撅,“我最讨厌大人打小朋友了。”
罗天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精致的小玉片,上面正映着须弥山苦修道场里发生的一切。
“看到啦。”
他淡淡道,语气却显然冷了几分。
“那是西方教新开的‘苦修净土’。”
“你刚刚送的蜜糕,是你之前留着舍不得吃的那块,对吗?”
罗念有点不好意思:“恩。”
“我想了想……我已经吃过几块了。”
“那块给他吃比较好。”
“因为他应该很久没吃过甜甜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加一句:
“他吃完了也会刷牙的!”
罗天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放心。”
“你给的糖,有糖精,但不蛀牙。”
“最蛀牙的,是人心。”
“不是糖。”
他抬眼,看向须弥山方向,目光冷了几分:
“他们这是,打算从底层开始,在孩子的骨头里钉上‘苦修’的钉子。”
“免得将来看到你发糖,会心动。”
“所以——”
罗天轻声道,“你刚才送那一块,是对的。”
“糖不一定要多,但一定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味道。”
“不是只有苦。”
罗念用力点头。
“那我们——”
她眼中冒出小星星,“是不是要去西方了?”
“我要去看看那些小朋友!”
“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都只喝水,不吃饭!”
“我要给他们发糖!”
“我要——”
她越说越兴奋,话还没说完,罗天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眉心。
“别急。”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稳住局势的力量:
“吃完晚饭。”
“睡一觉。”
“明天再去。”
“去救别人的孩子之前——”
“先别把自己累着。”
罗念“哦”了一声,虽然心里急,却还是乖乖点头。
云宵在旁轻声笑道:
“念儿第一次这么‘着急’要出远门呢。”
罗天看着女儿的背影,目光略深:
“她开始,把‘自己开心’这条规则,扩展成‘别人也要开心’了。”
“这是好事。”
“也是危险的开始。”
云宵神色微动:“危险?”
“她会为了别的孩子生气。”
罗天淡淡道,“而那些以‘大道’、‘佛心’自居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拿‘大义’,去压孩子的眼泪。”
“免得他们的堂,显得太冷。”
“所以——”
“该去西方走一走了。”
……
须弥山下,苦修道场。
晚上。
月色冷冷,山风凛冽。
小沙弥们盘腿坐在院子里,按照白天的要求“夜坐三更”。
圆果坐得最边上,背靠着一块冰凉的石头,双眼努力瞪大,不敢让自己再次打盹。
可当冷风一阵阵灌进他穿得单薄的僧衣里时,困意和寒意夹着一起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不能睡……”
他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我答应娘,要好好修行,不能偷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白天那块蜜糕,早就吃完了。
可甜味,还在心里晃。
“要是——”
他有点贪心地想:
【要是明天还能有一块就好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嗒。”
他肩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圆果吓了一跳,以为是鸟屎,伸手一摸——
软软的,方方的。
又是一块蜜糕。
只不过这一次,蜜色糕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小朋友也要睡觉】
圆果:“……”
他抬头看天,只看到一团五彩小云飘过,云下有一只大白狗脑袋探头探脑。
云朵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云边,正双手托腮,看着他笑。
那笑,圆果没见过,却一眼就记住了。
“你是谁……”
他忍不住小声问。
云朵上的小人儿眨眨眼,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远处两间偏房——那边,有两个小沙弥已经困得打摆子了,头一点一点,随时要栽倒。
下一瞬。
圆果看见,那两个小沙弥面前,也悄悄多了一块迷你蜜糕。
上面分别写着:
【不许再挨打】
【不许再饿肚子】
他眼框一酸,差点又要流泪。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了一句,不是向佛,而象是向那朵云致谢。
……
同一时间。
苦修道场的后院,一个僧侣正在盘点粮仓。
“近日入寺童子渐多。”
僧侣翻着帐册,心中盘算,“供奉却不见长,按这分量,只能继续减小伙食。”
“喝水代粥,已是极限。”
他轻叹一声,忽然心中一动,抬头看了看夜空。
那一瞬,他也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多几口饭给这些孩子就好了。】
【哪怕只是……多一块糕。】
下一刻。
粮仓里某个角落,忽然多出几筐东西。
用布遮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僧侣一愣,掀开布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糕。
一筐一筐的糕。
不是什么高档灵食,就是最普通的小米糕、糯米糕,型状简单,味道却香得要命。
在这些糕上,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大行——仍旧是那种熟悉的娃娃体:
【给小朋友吃】
【大人也可以吃一点点,但不能抢完】
【抢完会长胖】
下面画了一个大肚腩的小和尚,肚子上写着“后悔”。
僧侣:“……”
须弥山顶,准提终于暴走:
“够了!!!”
“师兄!他这是把须弥山当他家的后厨了!”
“想送糕就送糕?!”
接引捏了捏眉心:“你可以去跟他说。”
准提一噎。
他当然想去说。
但想到刚才鸿钧在紫霄宫里吃哪咤炸鱼时那复杂的表情,还有“不干涉罗念规则区”的承诺,他咬了咬牙:
“……暂时忍。”
“但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
他猛地站起,七宝妙树一点。
“既然他送糖。”
“那我们——”
“就送‘悟苦经’。”
“将来这些和尚上阵封神时,看到糖也会想到‘苦’,这样他的糖,就不那么好吃了。”
接引没有立刻赞同。
他看着水镜中那些拿到糕之后,坐在角落里小心吃着、脸上露出一点笑的小沙弥们,心中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晃了一下。
“师弟。”
“佛说众生皆苦。”
“但未必说——小孩也必须先苦透,才配悟。”
准提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接引苦笑一声: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若有一天,那位小女王站在我们须弥山门口。”
“问我们一句——‘你们为什么让小孩这么苦?’。”
“你准备怎么回答?”
准提张了张嘴,一时间哑口无言。
……
东海,念云居。
罗念躺在床上,已经半睡半醒。
小金蛇盘在她手腕上,蛇头时不时动一下,显然还在忙着将她刚刚“送糕”的行为写进某个规则里。
罗天坐在床边,安静地给她掖被子。
“夫君。”
云宵走进来,轻声问:“你刚刚……是不是已经把‘苦修道场’也画在你的地图上了?”
罗天点头:“恩。”
“西方教能想的,我早就能想到。”
“只是——”
“我不愿意看他们拿‘吃苦’这两个字,当幌子。”
云宵轻声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罗天低头,看着女儿睡得安稳的小脸,笑意温柔,眼神却冷得象刀:
“先送糖。”
“再看——谁还敢抢糖。”
“抢一次。”
“打一次。”
“抢两次——”
“把他的道场,变成我的糖仓。”
云宵忍不住轻笑:“那西方教怕是要被小孩子们挤爆。”
“那就挤爆。”
罗天淡淡道:
“谁做苦修道场。”
“就得学会——”
“先把厨房建好。”
“否则——”
“就别对着孩子谈慈悲。”
他抬头,看向遥远的西方方向。
那里的天空,有一抹暗沉的佛光,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扎眼。
罗天轻声道:
“等念儿睡饱。”
“我们就去——”
“给那佛光,也加一点糖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