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山门前。
准提那一句“西方苦修道场的灶台,暂借你用”,说出口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复杂,象是把自己多年修出来的脸皮硬生生削了一层送出去。
可一旦话出口,天道那边已经记帐了。
头顶无形的规则轻轻一震——
整片苦修道场的“灶火权”,从“西方教”名下,悄无声息地被划出一块,打上了一个新的标记:
准提自己都能感觉到,须弥山下那几口灶台,在这一瞬间不再完全听他的“清规戒律”,而象是多听了一道稚嫩却异常顽固的命令。
——小朋友不许饿肚子。
罗念没去管这些高来高去的“天道产权变更”。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身对哪咤、神农一挥手:
“开工!”
“炸鱼组、汤汤组、菜菜组——全部上线!”
“今天,是西方苦修道场食堂改革第一天!”
哪咤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看准提和那群冷着脸的僧人不顺眼很久了,此刻一声令下,立刻“咣当”一声把大锅往架子上一搁,火轮一踩,炉火“呼”的一声窜起来。
“铁锅炽天烧,炸鱼从天来!”
他一边念着自己瞎编的口号,一边把已经处理好的鱼块一片片扔进锅里。
“滋啦——”
香味再度炸开。
神农那边也不慢,袖子一卷,几块“不哭西红柿”“安心根”“睡睡叶”飞上案板,刀光一转,落进大锅里,霎时间一股暖意十足的菜汤香味混着灵气飘散出来。
“今日第一锅。”
神农笑眯眯地说,“就叫——‘不挨骂菜菜汤’。”
姜子牙抱着大糖罐子,从后面走出来,一脸“老父亲看儿女干活”的欣慰。
他在旁边摆了一张桌,桌上铺着纸,纸上写着几个格子:
【圆果】【阿清】【阿明】……
那是他刚刚从道场里悄悄探听出来的一群小沙弥的名字。
“道友,请留步——”
他对每个从山门里探头的小童子都笑眯眯地招手,“来这边先写名字,登记一下,等会儿分糖方便。”
小童子们一看这架势,哪里还顾得上“众生皆苦”,一个个眼睛亮成铜铃。
只是他们习惯了挨打,脚步不敢太快,生怕哪一脚踩错被后面那群面皮僧人喝止。
罗念看在眼里,小眉头一皱。
她直接冲山门内喊了一嗓子:
“所有小朋友——”
“谁饿了,就出来排队!”
“今天吃饭——”
“不要看他们脸色!”
她一指那群僧人,“你们是来修行的,不是来当小朋友的爹娘的!”
“你们自己要吃苦,自己去角落里抱着冷风吹!”
“不能逼小朋友跟你们一起吹!”
这一嗓子,把苦修道场里的小沙弥们心口震得一激灵。
有几个正跪在蒲团上念苦经的小童子,下意识抬头看了山门一眼,又立刻低下头——习惯让他们不敢乱动。
圆果咬了咬牙。
他手里的佛珠滚了一圈,最后还是一硬头皮,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师兄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小沙弥,小声道,“要不要……去吃一口?”
“吃一口也不会掉经书嘛。”
这话出奇地有说服力。
尤其是当肚子都在配合他“咕咕”叫的时候。
不知是谁先动的一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几乎在眨眼之间,原本整齐跪着的小沙弥队伍前列就稀稀拉拉站起了好几个。
执事僧脸色一青:“你们——”
“阿弥陀佛。”
一声淡淡的佛号,从上方传来。
准提人还在门外,接引的声音却从虚空中落下,象是轻轻按在了执事僧脊背上:
“让他们去。”
“修行,不在饿肚子。”
“在心。”
执事僧嘴唇一动,最终咬了咬牙,硬是把那句“不得乱动”的喝斥吞了回去。
——圣人都开口了,他一个执事,还能怎么样?
于是,须弥山苦修道场开辟以来第一支“堂堂正正走出门去吃外食”的小沙弥队伍,在一片诵经未尽的背景音中,狗狗祟祟却坚定地走出了山门。
……
“排队!”
罗念小胸脯一挺,学着早上自己办厨艺大会那一套,“小朋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她在地上画了三条线,分别写着:
【好饿】【有点饿】【不太饿】
“小朋友站到自己肚子感觉那一条后面。”
“觉得‘好饿’的站这里,先吃!”
“觉得‘有点饿’的站中间。”
“觉得‘不太饿’的——先让别人。”
小沙弥们互相看看,有几个脸都憋红了。
圆果毫不尤豫地挪到了“好饿”那条后面——他肚子叫了一路,没什么好偷假的。
几个比他高的小师兄尤豫了一下,也咬咬牙跟上来。
队伍很快排齐。
哪咤那边第一锅炸糕已经出炉,神农的菜汤也滚出了香气。
“炸糕一人一块。”
“菜汤一人一碗。”
罗念举着小喇叭,宣布今天的“基础配餐标准”:
“等吃完了,还觉得饿——可以再来。”
“不过第二轮要排在‘有点饿’那条。”
“不能总占‘好饿’的位置。”
小沙弥们眼睛发光,不停点头。
哪咤一开始端着勺子还抱着“谁敢抢就打谁”的凶残念头,结果看着一张张黄瘦的小脸,心里那股杀气不知不觉全散了。
他把第一块炸糕递给圆果:“喏。”
“今天第一块给你。”
圆果双手接过,小声道:“谢谢哪咤哥哥。”
“哼。”
哪咤嘴上还是那句,“你以后要多吃,我娘说——小孩要吃饱才能长高。”
“你再不长高,以后连打架都够不着对方下巴。”
圆果被他说得脸红,却忍不住笑出来。
神农那边,热腾腾的菜汤舀进碗里,碗边还用灵气轻轻加了一圈“防烫纹”,小沙弥们端着碗都不容易烫到手。
“慢点喝。”
罗念叮嘱,“小心烫。”
“喝之前,先吹三下。”
小沙弥们规规矩矩地学着吹汤,场面异常可爱。
……
须弥山顶。
接引坐在八宝功德池旁,手里拿着一颗小小的炸糕,半天没吃下去。
准提在旁边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纠结。
“师弟。”
接引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觉得——”
“他们吃完这一顿,就不肯修苦了吗?”
准提冷哼一声:“吃饱了,就要睡觉。”
“睡饱了,就不愿意念经。”
“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佛才说——诸欲为苦。”
“得先断欲。”
“再修心。”
接引问他:“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抢走那块糕?”
准提堵了一下:“……那是他的糖。”
“天道已经记帐。”
“我若夺之,为师者先背因果。”
接引笑了:“你也知道因果。”
“那他们小时候这些苦,谁来背?”
准提:“……”
他想说“他们自己”。
却在看见水镜中那一张张还没长大的脸时,把这两个字吞了回去。
“算了。”
他甩一甩袖子,硬生生把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心软”压下去,“先看他们吃完,再看他们还有几分修行心。”
“若都只记得那小女孩的糖,不记得佛门之苦——”
“那也配不上我西方。”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手里的那块炸糕,也悄悄被他放进了袖子里,没扔。
——不吃,是矫情。
——多吃,是打脸。
准提决定,先留着,等心情好了再说。
……
须弥山下,苦修道场前。
一碗碗菜汤、一块块炸糕,渐渐把小沙弥们的小肚子填得鼓鼓。
圆果喝完第二碗汤,摸着肚子,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久……没有这么饱了。”
他本来以为,吃饱了就会犯困。
结果——
身体是放松了,心却突然莫明其妙地亮了一点。
“师兄。”
一旁的小沙弥阿清小声问他,“你还想修行吗?”
“当然想啊。”
圆果毫不尤豫,“不修行,以后怎么保佑娘?”
阿清挠挠头:“可是……修行是不是一定要那么苦?”
“罗念姐姐说——”
“吃苦之前要先知道甜。”
圆果想了想。
他抬头看着远处山门上方那一抹佛光,又看一眼近处罗念那边忙得团团转的摊位。
“我不知道。”
他说实话,“我只知道——肚子很饿的时候,念经很难。”
“刚刚吃了一点东西以后,老板叫我念经,我可能……会念得更认真一点。”
阿清愣住。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自己的肚子出发,去思考“苦修”到底有什么用。
以前只是被打,被骂,被逼着跪着念。
没有人问过他们:“你愿不愿意?”
现在有人问了。
而且那个人——还给了糖。
……
“吃饱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罗念走到了圆果面前。
她背着小手,象个小大人一样来回打量他:“肚子鼓鼓的了没?”
圆果用力点头:“鼓了。”
罗念满意:“那——”
“下一件事。”
她抬起小手,一本正经地宣告:
“今天下午,可以有一点点修行。”
“但是——”
“修行之前,要先睡午觉。”
小沙弥们:“???”
哪咤一呛:“哈?还要睡觉?”
罗念回头瞪他:“睡觉怎么了!”
“我每天也要睡午觉!”
“爸爸说——小孩子要睡足觉,长大才有力气打坏人!”
哪咤摸摸鼻子,想起今天自己从早忙到现在,还真有点困。
……好象也没什么反驳的理由。
“圆果。”
罗念认真看着他,“你们平时会不会睡午觉?”
圆果摇头:“不会。”
“我们中午要诵经。”
“晚上要静坐。”
“睡觉时间……”
他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罗念的小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们这样——”
“长不高的!”
小沙弥们:“……”
——原来最大的罪状,是这个?
罗念转头看向罗天:“爸爸。”
“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立一条规则?”
罗天笑:“说。”
“小朋友每天必须睡午觉。”
罗念伸出一根手指,“至少要睡一个时辰。”
“如果大人不让小朋友睡午觉——”
她想了想,补充惩罚条款:
“那就罚他晚上加班念经。”
“念到自己睡着为止。”
哪咤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好!让他们自己打瞌睡去!”
院中的僧人们一个个脸黑成锅底——
这小魔王,怎么老是盯着他们的大人群体不放?
罗天点点头:“可以。”
他抬手轻轻一划,一道微不可察的规则波纹,悄悄落入苦修道场的地基之中。
从今日起——
凡在此地修行的小儿,正午时分,体内都会自然生出一股“困意”。
大人若不准睡,那困意就顺着“因果链”反弹到大人身上——
他们念经念着念着,自己先睡。
“午睡规则已立。”
罗天淡淡道,“谁犯,谁打瞌睡。”
准提:“……”
他仰头看了看天,觉得自己跟这片天已经不太熟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片“众生皆苦”的天吗?
怎么越来越象一个“儿童友好版”的乐园?
……
午后。
一顿热乎的饭,一点甜味,一场短暂的午睡。
苦修道场自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松弛”的一段时间。
孩子们睡得东倒西歪,有的抱着蒲团,有的枕着小白的肚子,有的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嘴角还沾着饭粒。
罗念打着哈欠,也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
哪咤靠在锅边,风火轮叠在脚边,也闭上眼睛打起小盹。
神农在一旁看菜苗发呆,连他都觉得,有点心静。
只有苦修道场里的几个执事僧人,强撑着不睡——他们怕一闭眼,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罗念规则”直接扔到菜地里当肥料。
但撑着撑着,他们就发现……
——自己的眼皮,居然开始打架了。
“咚——”
一个执事僧的头,直接磕在木鱼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位刚想去扶他,自己也一个跟跄,扶着柱子打起了呼噜。
准提站在远处,黑着脸看着这一幕。
接引在旁边,难得露出一丝不掩饰的笑意:
“师弟。”
“午睡规则,可怜见。”
“你若不愿困,就先承诺——”
“以后不逼小孩熬夜静坐。”
准提:“……”
他最终只能深吸一口气,闭目不言。
——再反抗下去,他担心罗天下一条规则就是“逼小孩熬夜的和尚,夜里被床板夹脚”。
……
午睡结束。
罗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桌边爬起来,揉揉眼睛,一脸满足:
“好——”
“现在可以修行一点点了!”
她看着排队的小沙弥们,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
“准提叔叔不是要讲经吗?”
“修行之前,要先听听他说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跑到场中央,“啪”地拍了一下手。
“大家——”
“上课了!”
“上课前——”
“先打饭!”
哪咤、神农、姜子牙、龙王等人:“……”
——这是什么神仙逻辑?
苦修道场里的小沙弥们反正今天已经打破了“一切照旧”的日子,干脆顺势接受。
一碗简单的“课前汤”,一小块“补脑糕”,再加之一颗小糖果——
然后他们被整整齐齐地安排坐在院子里,面对着临时搭出来的讲经台。
准提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排排小僧人,后面还站着罗天一家、美食团和三皇、姜子牙等“旁听团”,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讲起。
“阿弥陀佛。”
他最终还是端起圣人的架子,开口道:“今日贫道要讲的是——苦行。”
“众生皆苦,以苦悟道。”
“汝等……”
话说到一半,底下忽然举起一只小手。
圆果。
准提眼角一跳:……你又想干嘛?
“说。”
他尽量保持耐心。
“准提叔叔。”
圆果怯生生地问,“你刚刚说‘众生皆苦’。”
“那你——”
“小时候,有没有吃过甜的?”
准提:“……”
全场安静。
一群大德高僧,摒息凝神。
那句“你小时候吃过甜吗”,象一枚轻轻丢出的石子,砸在他们这些自诩“看破红尘”的老修行者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准提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生来便修行,无所谓甜苦”。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未合道,还是一个在西方苦海中漂泊的小修行者时,曾经在某个荒山寺门口,捡到过一块被人丢弃一半的冰糖葫芦。
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吃到——完全不带苦味的东西。
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没有想到什么“众生皆苦”。
他只想到——
“原来世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一幕突然闯进脑海,让他一时间说不出“我没吃过甜”这种骗鬼的话。
“贫道少时……”
准提勉强挤出几个字,干巴巴道,“确实也曾尝过一二甜味。”
“那你现在——”
圆果认真问,“还想再吃一点吗?”
准提被问愣了。
他本想斥一句“修行之人当断口欲”,可一想到刚才那块炸糕的味道,又觉得这话说出口,连自己的道心都会笑他虚伪。
“咳。”
他决定转移话题:“今日之课,不在甜,在——”
“苦。”
话音刚落,罗念举手:“我有问题!”
准提:“……”
“你说。”
“你刚刚说‘众生皆苦,以苦悟道’。”
罗念歪着脑袋,很认真地问:
“那你为什么不先帮他们把‘该帮忙减少的苦’弄掉一点?”
她举例,比划着名:“比如小朋友饿肚子,这个苦,是你可以帮忙的。”
“你说‘要他们吃苦悟道’,所以不给饭吃,这就是‘你让苦越变越大’。”
“又比如小朋友被打,这个苦,也是可以不打的。”
“你说‘被打也是一种修行’,那你就是让他们多挨几棍。”
“那这样——”
“你到底是在‘帮他们离苦’,还是在‘制造新苦’呀?”
准提:“……”
院内所有人:“……”
就连远在紫霄宫的鸿钧,都忍不住从云台上睁了一下眼,眉心微微一跳。
——这小丫头问得,比许多以“悲泯”自居的圣人,都要直白多了。
准提硬着头皮道:
“贫道之意,并非‘制造苦’。”
“而是——苦既不可免,不如借此悟道。”
“世界本就是苦多乐少……”
“那你为什么不多做一点‘乐’?”
罗念打断他,奶声奶气却句句扎心:
“你是圣人呀!”
“你有好多办法可以帮他们少吃一点苦苦。”
“你可以多给他们一点饭。”
“你可以叫大人不要打他们那么多。”
“你可以给他们多一点睡觉时间。”
“你都不做。”
“然后你站在高高的地方,说‘众生皆苦,你们要悟道’。”
“这样——”
“很好玩吗?”
准提嘴唇一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常年挂在嘴边的“众生皆苦,以苦悟道”,在这句“很好玩吗”面前,变得好象有点……
不好笑。
场边,接引慢慢闭上眼,轻声叹息:
“师弟。”
“她让我们看见了——”
“我们这些年,的确做了不少‘站在苦外面点评苦’的事。”
准提咬牙:“那你想怎样?”
“让我们也下去发糖吗?”
接引竟然笑了笑:
“发糖是她的道。”
“我们未必非得跟。”
“但——”
“至少可以少打几棍。”
“少扣几餐。”
“少把‘可以帮忙的苦’,说成‘修行必经的苦’。”
准提沉默。
罗天这时才慢条斯理开口,象是把满桌讨论做个小结:
“苦,有三种。”
“大道运行无法避免之苦——天灾、病痛、生死。”
“众生自造之苦——贪嗔痴慢疑,自己找的。”
“还有一种,是——”
“坐在上面的人偷懒不作为,硬说‘这是你们该吃的苦’,实际上自己一句话、一只手,就能帮忙减掉的。”
他看着准提,声音不急不缓:
“你敢拍胸脯说,你西方教,从没制造过第三种苦?”
准提:“……”
说“没有”,连他自己都不信。
说“有”,他自己先得拿戒尺抽自己。
罗天淡淡一笑:
“你可以继续讲你的‘苦行课’。”
“但从今天起。”
“凡在你道场里的‘第三种苦’,我女儿都要管。”
“她觉得不合理的——改。”
“你要是不同意——”
“可以拿着你刚刚吃的那块糕,再去问问天道。”
“看它站哪边。”
准提额角青筋狂跳。
罗念却已经开心地握拳:
“那以后——”
“这里的小朋友饿肚子,我就继续送糕。”
“这里的小朋友想睡觉,我就继续给他们盖小被子。”
“这里的小朋友被打,我就……就让爸爸来打回去!”
哪咤在旁边挥了挥锅:“或者让我来。”
申公豹弱弱举手:“或者辣椒交给我。”
场内空气莫名紧张了一瞬,又被孩子们的笑声冲淡。
……
讲经,终究还是讲下去了。
只是这一次,准提讲到“众生皆苦”时,底下一群吃饱睡足的小沙弥们,第一反应不是“苦兮兮地点头认命”,而是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那一排散发香味的炉灶。
——他们知道,苦是真的。
——但世上也有甜。
而他们第一次知道,这甜不是只出现在“梦里”、“来世”,而是今天,中午那一块——
有人给的糕。
罗念趴在罗天怀里,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小金蛇在她手腕上慢慢游了半圈,似乎在记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西方苦修道场、午睡规则、糕点分配、讲经之前先打饭……
这些碎碎的细节,将来会变成天道里一条条看不见的小注释:
【儿童修行场所,须先设食堂。】
【修行前,先问吃饱未。】
【以苦悟道之法门,不得擅自加第三种苦。】
须弥山上空,一向清冷的佛光,在这一刻,隐隐多了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
那味道不重,却极难撵走。
就象刚出锅的糕香——
一旦飘进鼻子里,就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