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徐俊平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他亲切地拍了拍跟在身后的“徐工程师”的肩膀,一副领导关怀下属的模样。
“祁县长,你们石泉县真是人才济济啊!这位徐同志,有水平,有觉悟!”
祁同伟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那副诚徨恐的样子,活灵活现。
“徐局长谬赞了!都是托国家的福,托您的福啊!”
一场各怀心思的考察,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产业园,送徐俊平回市里最好的酒店下榻。
祁同伟和李总工站在园区门口,一直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才缓缓收敛,腰杆也重新挺得笔直。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总工离去后,一个清脆的叫声在祁同伟的身后响起。
“吴哥,你先带设备回招待所。”
祁同伟回过身,发现陈珂已经让她的摄影师先行离开,独自一人朝他走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
夜幕降临,石泉县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老板看到祁同伟,热情地迎了上来,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祁县长来啦!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两个特色菜。”
两人对坐,小饭馆里人声鼎沸,炒菜的油烟气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充满了俗世的烟火味。
陈珂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捉狭的笑意。
“祁县长。”陈珂先开了口,脸上却带着几分笑盈盈的调侃,“你的腰,什么时候弯得这么软了?”
祁同伟也是清楚陈珂是在调侃自己,不过只能隐晦的回答一下,笑着回道。
“我在执行一项机密任务,其他的我不好多说。”
陈珂的脸上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难怪,看来你们这次任务的目标,就是徐俊平吧。”
她不是傻子,国防部外事办局长,机密任务。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注意点离他远点就行。”
“说真的,祁县长,你今天那副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祁同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一块土豆烧肉放进她碗里,神色如常:“演戏嘛,总得象一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就不怕演砸了?”陈珂扒拉着碗里的肉,“那可是国防部的大校,真出了啥差错,弄错了对象,可够你喝一壶的。”
“我只是相信我们自己的同志们(赵晓阳)的情报能力。”
……
与此同时,林城市委招待所,安保级别最高的套房内。
徐俊平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军服,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丝绸睡袍。
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干邑,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酒液。
今天的一切,都太过顺利。
顺利得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
那个叫祁同伟的县长,急于求成,渴望攀附,象极了他在体制内见过的无数年轻人,这很正常。
但那个叫徐工的技术员,出现得太巧了,他的困境,也太符合自己的需要了。
徐俊平抿了一口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璀灿的林城夜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电子打火机,用拇指在机盖上,以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复杂节奏,快速敲击了几下。
一道加密的短波信号,从这个小小的打火机里发出,无声地融入了夜空。
指令很简单。
“查。石泉县,配套产业园,工程师,徐建。家庭,财务,社会关系。二十四小时。”
作为一只在黑暗中潜行了多年的信天翁,他从不相信任何巧合。
第二天,徐俊平没有安排任何公务,只说舟车劳顿,需要在酒店休整。
罗成自然不敢打扰,只是派人送来了最新鲜的水果和报纸,在酒店外围加派了双倍的安保。
直到深夜,徐俊平房间的门铃被轻轻按响。
来人是酒店中的服务员,推着餐车,上面是一碗他刚刚要的热气腾腾的本地特色小馄饨。
徐俊平接过馄饨,在那服务员转身的瞬间,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被无声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回到房间,他展开纸条。
上面是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密文,只有用特定的光源照射才会显现。
徐俊平拿出那支如同钢笔的紫外线灯,光束扫过纸条。
一行行小字浮现出来。
“徐建,男,32岁,京州人,北平工业大学精密仪器系硕士。
已婚,妻子王丽,原林城纺织厂女工,去年工厂破产下岗。
育有一女,徐淼淼,6岁,患有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需长期服用激素药物维持,每月仅药费开销就高达九百五十元。徐建如今的月薪为1200元,目前还有两笔共计5000元的私人借贷记录,尚未还清。”
情报和他昨天听到的,分毫不差。
甚至连借贷记录这种极度私密的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想了想这每月近千元的医药费,对于一个妻子下岗,只靠工程师死工资的家庭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徐俊平缓缓走到酒柜旁,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灼着他的喉咙,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喜悦。
他原本还在怀疑,那个叫徐建的技术员,是不是对方抛出的一个太过完美的诱饵。
但这份情报,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
家庭,是人类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而一个重病的孩子,就是攻破这座堡垒最锋利的武器。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个叫徐建的男人,白天在研究所里为国家攻克技术难关,晚上回到家,却要面对妻子愁苦的脸,和女儿日渐消瘦的身体,以及那张永远也填不满的医药费单子。
这种精神上的撕裂和折磨,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徐俊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将那张纸条凑到烟灰缸边,用打火机点燃。
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化为一撮灰烬。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以及对于徐建这个人的最后的试探。
随后他想了想拿起那台伪装成普通大哥大的加密通信器,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鱼饵已经确认,准备好专家资料和赴美邀请函。”
第三天上午,徐俊平正在房间里看书,门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让他“惦记”了两天的工程师,徐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局促地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脸上带着挣扎许久的窘迫和一丝哀求。
“徐……徐局长……”徐建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徐工啊!快进来,快进来!”
徐俊平脸上的儒雅笑容瞬间浮现,他热情地把徐建拉进房间,仿佛见到了亲人。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他接过网兜,将徐建按在沙发上,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徐局长,我……我……”
徐建捧着茶杯,手抖得厉害,热水都溅了出来。
“别紧张,坐,慢慢说。”
徐俊平坐到他对面,那副关切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处困境的人感到温暖。
“徐局长,我……我是来求您的。”
徐建终于鼓足了勇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
“这是我女儿……您昨天说……您在国外有关系,能帮我女儿看病……”
“我当然记得。”徐俊平接过照片,做出心疼的表情,“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能让她受苦呢?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
徐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就要给徐俊平下跪道谢。
“哎,使不得,使不得!”徐俊平一把扶住他,“我们都是为国家做贡献的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让徐建重新坐下,话锋一转。
“不过,徐工啊,你也知道,这种事,动用的是我的私人关系,是搭上不少关系的。”
徐建的身体一僵。
“我需要确认,你是一个值得我冒这个风险去帮助的人。”
徐俊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敲在徐建的心上。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了徐建面前的茶几上。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叠整齐的,崭新的人民币。
“这里是一万块钱。”徐俊平轻声说道,“先拿去,给孩子买点好药,改善一下生活。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