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动。
山风吹过高地,卷起尘土,带着远处工地的轰鸣。
陈珂那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象一颗石子,砸进他看似平静的心湖。
他侧过头,看了这个女人一眼,那双眼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
“跟我来。”
祁同伟带着陈珂到了工地旁的一间铁皮做的货柜办公室。
祁同伟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水。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跟进来的陈珂面前,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们村是个贫困村,村里当时共一百二十户人家,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他的声音很平,象是说别人的故事。
陈珂捧着温热的杯子,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学费,是村支书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凑出来的。”
祁同伟喝了口水,滚烫的水滑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所以,穷是什么滋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下敲着人的心脏。
“毕业那年,我是汉东大学学生会主席,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
他扯了下嘴角,象是在嘲笑什么,“结果,一纸调令,分到鸟不拉屎的山区司法所。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两口子吵架当和事佬,帮老乡家的牛丢了写报案材料。好在司法所期间的普法工作还是让我明白普法教育的重要性和意义。”
“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多。也曾经眼睁睁的看着有些同事怀抱着满腔的热情和棱角,被一天天的无所事事,磨得干干净净。”
陈珂捧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后来,我拼了命,调去了缉毒大队。”祁同伟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肋下方,那里隔着衣服,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孤鹰岭那次,我身上中了三枪,离心脏就差几公分,差点就死在那了。后来,给我记了一等功。”
他停顿了一下,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但是,没用。”祁同伟转过头,直视着陈珂,“那份用命换来的嘉奖令,就是一张废纸。我想调动工作,离开那个伤心地,没人理我。我还是那个被扔在边缘,没人看得见的小角色。”
陈珂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终于明白,那天晚上,祁同伟为什么会说出“举手之劳”这四个字。
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打过滚的人,对付几个小混混,确实只是举手之劳。
“直到后来,我写了篇关于依法治国的文章,被赵书记看到了,才算从泥潭里爬了出来。”祁同伟重新看向窗外,“你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你,我就是个从穷山沟里爬出来,差点被一脚踩回去,又侥幸活下来的人。”
他伸手指着窗外那些初具雏形的厂房,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我现在做这些,就是想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能有个机会,能活得象个人。”
陈珂温和地盯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记者吗?”
她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爷爷是军区的老政委,我从小是在大院长大的。”
陈珂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见过的脏事,比你见过的只多不少。有人拿着公家的经费,在外面养好几个情妇;有人为了一个位置,亲手柄自己的女儿送到领导的床上。那些满口为人民服务的人,背地里干着最肮脏的勾当!”
她的手,重重按在满是灰尘的桌沿上。
“我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军队的枪,是保家卫国的;记者的笔,是戳穿黑暗的。他说,珂珂,如果连我们这些从体制里出来的人,都不敢说真话,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救了。”
听到这里,祁同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陈珂壑然转身,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象是有火焰在燃烧。
“所以我当记者,就是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蛆虫,一个个被揪出来,拖到太阳底下晒死!”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都在发光的女人。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环境中是孤独的。
以前能懂他的只有赵晓阳等寥寥几人。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眼前这个女人,跟他一模一样。
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甘,一样想凭着自己去改变这个操蛋的世界。
祁同伟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通了。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她骨子里,也是个奋斗在一线的战士。
“祁同伟。”
陈珂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
“我见过太多的‘好官’。嘴上喊着为人民服务,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仕途。会做表面文章,会拉拢人心,会在镜头前表演得声泪俱下。”
她的声音,轻得象耳语,却又重如千钧。
“但我发现你不一样。”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是真的想做事。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让那些跟你一样穷过、苦过的人,能过上好日子。”
陈珂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所以,我想帮你。”
祁同伟与陈珂的谈话,象是在两个孤独的灵魂之间,架起了一座看不见的桥。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继续下去,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亲近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陈珂带着她的团队,几乎跑遍了石泉县的每一个角落,用镜头和文本,记录下这个贫困县因一个高科技项目而焕发出的惊人活力。
而祁同伟也开始偶尔约陈珂一起吃饭,谈天论地,两人的关系也开始渐渐变得亲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