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一家灯火通明的地下赌场里。
刺鼻的雪茄烟雾和荷尔蒙混杂在一起,空气粘稠得象化不开的糖浆。
牌桌上,一个光着膀子,纹着过肩龙的男人将身前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唾沫横飞地吼着:“梭哈!老子今天要把你们的底裤都赢过来!”
他就是陈黑豹。
就在他准备掀开底牌,享受全场崇拜的欢呼时,包厢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木屑四溅。
陈黑豹还没反应过来,七八个身穿防弹背心、手持微冲的特警已经如潮水般涌入。
黑洞洞的枪口,在瞬间死死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陈黑豹的酒意瞬间清醒。
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
带队的周海,看着被死死按在牌桌上,脸和一堆筹码紧紧贴在一起的陈黑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为了将功补过,他亲自带人搜查了陈黑豹的办公室。
帐本,交易记录,还有几把藏在暗格里的管制刀具,人赃并获。
市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下,陈黑豹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姓名。”
“陈……陈黑豹……”
“真名!”审讯的警察一拍桌子。
“陈虎。”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陈黑豹哆嗦着,还想嘴硬:“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跟朋友打打牌……”
“误会?”负责审讯的周海亲自走了进来,将一叠照片摔在他面前,照片上,是那个黄毛和他手下几个混混鼻青脸肿的惨状。
“你手下的人,都招了。”周海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说吧,谁指使你的?”
陈黑豹看着照片,自知无法抵赖。
再看看周海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没有幕后黑手,没有更大的阴谋。
就是他自己,因为之前被陈珂的一篇报道揭了老底,导致一个利润丰厚的产业被查封,损失惨重,一直怀恨在心。
那天正好在饭店撞见,酒劲上头,就想让手下人去“教训”一下,给她点颜色看看,最好是能拍几张“不雅照”,让她以后不敢再乱写。
周海听完,起身走出了审讯室,对等在外面的副局长摇了摇头。
事情查清楚了,虽然只是个地痞流氓的报复,但牵扯到的人,一个县长,一个省报记者,还有一个军区团长,哪个都不是善茬。
这案子,必须办成铁案。
……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
石泉县,产业园建设指挥部。
祁同伟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工程图,和几个从光电所请来的专家讨论着超纯水渠道的铺设方案。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县委办公室转进来的,说是省报的陈记者找他。
祁同伟拿起话筒,陈珂那清脆又带着几分爽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祁县长,大恩不言谢。你在林城救了我一次,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改天回省城,我请你吃饭。”
“举手之劳,陈记者太客气了。”祁同伟的回答很官方,“我现在在石泉县,吃饭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陈珂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可不巧了,我正好要带个采访组,来石泉县做个光刻机相关配套产业园的深度追踪报道。到时候,这顿饭,你可跑不掉。”
祁同伟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下来。
两天后,一辆挂着省报牌照的采访车,停在了石泉县政府那栋破旧的小楼前。
陈珂从车上跳下来,还是那身干练的牛仔夹克,只是脚上的运动鞋换成了一双更适合在工地上行走的马丁靴。
祁同伟没有搞什么欢迎仪式,只是带着她和她的摄影师,直接去了县城南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推土机轰鸣,塔吊林立,数千名工人象是巨大机器上的齿轮,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和半年前相比,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没想到,这才多久,你们就已经干到这个程度了。”陈珂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由衷地感叹。
“没办法,国家等不起,我们更等不起。”祁同伟递给她一顶安全帽。
“那天晚上……”陈珂接过安全帽戴上,忽然开口,“谢谢你。”
“我说了,举手之劳。”
“可你的身手,不象是一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的县长。”陈珂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我查过你的履历,你在来省委办公厅之前,在缉毒大队待过。”
祁同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远方。
“孤鹰岭,九死一生。你立了那么大的功,为什么最后会被调去一个清水衙门?”
陈珂的问题,越来越尖锐。
祁同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他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一道他从不对人提起的伤疤。
他没想到,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记者,居然会把他的过去挖得这么深。
“陈记者,你的好奇心,是不是太重了点?”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陈珂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曾经在刀尖上跳舞的英雄,随后写了几篇文章被省委书记晋升到了省办公厅,为什么会甘心来这种穷山沟里。”
她看着祁同伟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在饭店里,你徒手制服六个持械的混混,眼睛都没眨一下。在沉家庄,你敢当着几百个愤怒村民的面鸣枪示警。你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官员。”
祁同伟猛地转过头,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她看自己的,不是崇拜,不是仰慕,而是一种……理解。
一种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深处的理解。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工地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许久,祁同伟才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他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土地。
“因为在这里,比在缉毒大队,更能改变人的命。”
他指着山下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厂房。
“毒品害人,但穷,一样能杀人。而且越穷就容易越乱。”
陈珂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他那双映着漫天霞光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沧桑,也有一种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
“祁同伟。”陈珂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恩?”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