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喧嚣散去,京州市重新回到了它固有的节奏。
缉毒大队的驻地,也恢复了往日的肃杀与忙碌。
祁同伟坐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书桌前。
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案件卷宗,而是一本崭新的《政治经济学》和几份关于国际局势的内参文档。
那场年夜饭,外甥赵晓阳石破天惊的几句话,象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浓雾。
当他试着将个人的情爱纠葛暂时搁置,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困境,在宏大的历史浪潮面前,渺小得甚至不值一提。
他曾以为自己被梁家和那冰冷的“原则”逼入了绝境。
可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却让他看到,绝境之外,是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更广阔的战场。
一个同事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路过,探头进来。
“哟,同伟,转行当理论家了?”
祁同伟从书中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瞎看,打发时间。”
“你这可不象打发时间的样子。”同事走进来,指了指他桌上画满了红线的书,“这股劲头,比我当年考警校还足。怎么,受什么刺激了?”
刺激?
祁同伟的心被这个词轻轻刺了一下。
是啊,刺激。
用三颗子弹换来一句“继续磨练”的刺激。
用一腔滚烫的热血,撞上那堵名为“原则”的冰墙的刺激。
他合上书,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什么,就是觉得得多学点东西,不然脑子要生锈了。”
同事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加油。有任务了我叫你。”
人走了,宿舍里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祁同伟重新拿起笔。
“他们家塌了,屋里的好东西可都散了一地啊。”
赵晓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种笃定一切的神态,再次清淅地浮现在他眼前。
是啊,好东西。
一个庞大帝国的轰然倒塌,流散出来的何止是废铜烂铁。
那是无数顶尖的科学家,无数被锁在保险柜里的技术图纸,无数经过几十年验证的工业体系经验。
这些,在过去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是国与国之间难以逾越的壁垒。
可现在,国已不国。
那些掌握着屠龙之技的科学家们,也要养家糊口。
他们的尊严和知识,在卢布变成废纸的残酷现实面前,还能标价几何?
祁同伟的笔尖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大胆的标题跃然纸上。
《论苏联解体后我国面临的技术引进机遇》。
他不再纠结于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将视野彻底投向了北方的广袤冻土。
他写那些流离失所的科学家,写那些被废弃的军工基地,写那些曾经让整个西方世界夜不能寐的尖端科技。
他用最犀利的笔触论证,此刻,正是用最低成本,引进人才、换取技术的黄金窗口期。
这不仅是机会。
更是国运。
写完这篇文章,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不同于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也不同于枪林弹雨中制服毒贩。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冲锋。
是用笔杆子,向一个僵化的认知,向一个可能错失的时代机遇,发起的悍然冲锋!
他没有停下。
“计划与市场,都是工具嘛。”
“水能载舟,亦能复舟。”
赵晓阳的话,如同晨钟暮鼓,在他脑海中反复敲响。
祁同伟索性另起一张稿纸,写下了第二个,也更加石破天惊的标题。
《发展才是硬道理——再论计划与市场的工具属性》。
写这篇文章,他下笔愈发谨慎,但观点却愈发锋利。
他巧妙地避开了意识形态的直接争辩,从最实际、最根本的角度出发,论述无论是“计划”还是“市场”,其最终目的都应该是,也必须是服务于“发展”这个唯一的内核。
他引用了南方谈话的精神,旗帜鲜明地提出,必须破除姓“社”姓“资”的无谓争论,要大胆地用好“市场”这个工具,让一切有利于生产力发展的要素都彻底活跃起来!
两篇文章,一论“器”,一论“道”。
当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祁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将两份稿件工工整整地誊写好,装入一个牛皮纸信封,寄给了自己的恩师高育良,请他把关。
随后,高育良的回信到了。
信封里,是两份被他细心修改过的稿件,每一处修改旁都有批注,文末更是签上了他自己的名字并写下了推荐语。
这无疑是一块分量十足的敲门砖。
另一封单独的信里,高育良高度肯定了祁同伟在逆境中没有沉沦,反而选择用理论研究来武装自己的做法,并给出了投稿建议:
一篇,寄往汉东省委机关刊物,《汉东工作》。
另一篇,则寄往汉东省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汉东时报》。
祁同伟也是欣然的接受了老师的建议。
将两篇稿件分别寄出去之后,祁同伟象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至于结果,他已经不去多想。
这更象是一场他与过去的自己,所做的彻底告别。
半个月后,波澜乍起。
《汉东时报》的理论版,用半个版面的醒目位置,刊登了那篇《论苏联解体后我国面临的技术引进机遇》。
文章一出,立刻在省内,尤其是在知识分子和政府官员群体中,引起了剧烈的震动。
缉毒大队,队长办公室。
大队长把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看着眼前的祁同伟,眼神无比复杂。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不声不响,给我搞出这么大个动静!”
祁同伟立正站着,不卑不亢:“大队长,只是一些业馀时间不成熟的思考。”
“不成熟?”大队长哼了一声,“省社科院好几个老专家,电话都打到报社去了,到处打听你这个‘祁同伟’是何方神圣!你管这叫不成熟?”
他话锋一转,又流露出担忧:“不过同伟,你一个搞刑侦的,去谈国际局势,谈技术引进,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小心扯着。”
祁同伟没有辩解。
他知道,大队长是为他好。
可他,已经不想再那般小心翼翼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周之后,省委机关刊物《汉东工作》,也刊发了他的第二篇文章。
如果说第一篇文章只是引发了热烈的讨论。
那么这篇《发展才是硬道理》,则无异于在汉东省的政坛,投下了一枚真正的炸弹。
“破除意识形态束缚”。
“计划与市场皆为工具”。
这些观点,在1992年初这个思想依然激荡碰撞的年代,显得如此大胆,又如此精准地切中时弊。
祁同伟这个名字,开始在汉东省的上层建筑中,悄然流传。
……
汉东省政府大院,一号楼,省长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新任省长赵立春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正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
他主张改革,力主发展经济,但在实际推动中,却遇到了各种思想上和体制上的巨大阻力。
秘书小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杯泡好的热茶和几份文档报纸放在桌上。
“省长,这是今天的《汉东时报》,还有最新一期的《汉东工作》。”
赵立春疲惫地“恩”了一声,随手拿起了那份薄薄的内刊。
目光无意间扫过目录,一个标题,让他停住了。
《发展才是硬道理——再论计划与市场的工具属性》。
好大的口气。
赵立春来了点兴趣,直接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其缓慢,逐字逐句。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当读到“必须彻底破除姓‘社’姓‘资’的思想枷锁,大胆地将市场作为搞活经济、发展生产力的有效工具”时,赵立春的手指,猛地停在了纸面上。
他倏然抬起头。
原本疲惫的双眼中,瞬间亮起一道慑人的光。
这篇文章,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不就是他这段时间在会议上反复强调,却苦于无法系统阐述清楚的内核观点吗?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秘书小李立刻上前一步,躬敬地回答:“省长,作者叫祁同伟,是京州市公安局缉毒总队的一名干部。”
“不过,还有个情况是,稿件中的推荐人高育良,是他的老师,同时也是梁副书记选的”
公安厅的干部和梁群峰的接班人?
赵立春一时间也愣住了,一个警察,竟然对经济和理论有如此深刻的见解,还是说是这个高育良?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以梁群峰坚持的政治主张而言来看,稿件必然是这个祁同伟本人写的,高育良充其量是帮忙推荐一下罢了。
他放下内刊,又拿起了那份《汉东时报》,恰好翻到了刊登祁同伟第一篇文章的理论版。
《论苏联解体后我国面临的技术引进机遇》。
赵立春迅速看完,两篇文章一对照,一个有胆有识、视野开阔、敢想敢言的年轻干部形象,瞬间在他脑海里立体了起来。
这是个人才!
一个被埋没在公安系统里的绝顶人才!
赵立春的手指,在“祁同伟”那三个印刷体汉字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
又一下。
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仿佛带着某种决断的韵律。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秘书,下达了一个清淅无比的命令。
“去,把这个人的资料再好好的调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