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的春节。
京城,一处静谧的四合院内。
暖气烧得很足,钟小艾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几张刚传真过来的纸。
纸上的内容,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也补充了她不知道的细节。
关于汉东省京州市缉毒队祁同伟的毕业分配及后续工作调动情况说明。
白纸黑字,清淅地记录着一个年轻警察的轨迹。
从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学生会主席,被分配到岩台山区的乡镇司法所。
再到他主动申请调入岩台市缉毒一线,九死一生。
在京州市缉毒队收到孤鹰岭消息后将其借调。
最后,是他以孤鹰岭行动中身中三弹、荣立一等功的资格,申请调往京城,却被以“编制已满”、“干部年轻,需多加磨练”为由驳回。
目前还在京州市缉毒总队任职副队长。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一段看似不经意的备注:祁同伟毕业分配时,其女友为陈岩石之女陈阳。现任汉东大学校办副主任梁璐,曾多次向校方及省政法委领导表达对祁同伟的“欣赏”。
梁璐之父,为现任省政法委副书记梁群峰。
果然是她。
钟小艾放下报告,指尖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梁璐,梁群峰。
一个女人的偏执,一个父亲的权力。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一个缉毒英雄用命换来的功劳,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继续磨练”。
何其荒唐,又何其现实。
她想起了那天在餐厅里,祁同伟谈及未来时,那双眼睛里闪铄的光。
他天真地相信,只要功劳足够大,就能扫清一切障碍。
现在看来,那份天真,已经被现实砸得粉碎。
钟小艾的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怜悯与某种期许的情绪。
她本可以现在就打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足以让梁群峰重新“审视”这份调动申请。
一个电话,也足以让祁同伟立刻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结果。
但她没有拿起话筒。
她忽然想看看。
想看看这个在绝境中依然相信努力和功勋的男人,在被权力彻底碾压之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会象侯亮平那样,查找新的捷径,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还是会就此沉沦,被磨去所有的棱角与锐气?
又或者,他能走出第三条路?
公主殿下决定,暂时做一个旁观者。
她要亲眼见证,这块被投入烈火的真金,最终是熔化成俗物,还是百炼成钢。
当然,她也给自己划下了一条底线。
她可以观望,但绝不会允许这块金子,真的被烧成灰烬。
……
此时赵家小院里,难得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赵晓阳的母亲祁丽华,正和一众亲戚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
祁同伟坐在院子里,陪着几个长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比过去更沉默了一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被陈阳和“原则”两个词冻结的心,还没有完全回暖。
他已经彻底斩断了那段感情,也放弃了调去京城的幻想。
只是前路茫茫,他一时也有些看不真切。
“小舅。”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晓阳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坐到了他旁边。
“想什么呢?”
祁同伟回过神,看着这个已经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外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想点工作上的事。”
“是为了一等功没换来调动的事,还是为了陈阳姐姐?”
赵晓阳剥开一颗花生,丢进嘴里,问得直接。
祁同伟的动作一滞,诧异地看着他。
这孩子,总是能一针见血。
他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为了陈阳姐姐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但是你的工作上或许我有点想法。”
赵晓阳也不追问,话锋一转:“小舅,你看新闻了吗?北边那个老大哥,去年年底,刚刚没了。”
“恩,苏联解体了。”祁同伟点点头,这是震惊世界的大事,他当然知道。
“院里的大爷们都在说,说他们那条路走错了,咱们可得小心。”赵晓阳学着大人的口气,然后又道,“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祁同伟来了点兴趣:“哦?晓阳,你这个天才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赵晓阳又剥了一颗花生,“我就是觉得,一个那么大的国家,说没就没了,肯定有很多原因。但他们家塌了,屋里的好东西可都散了一地啊。”
“好东西?”
“是啊。”赵晓阳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不是有很多厉害的科学家,很多我们没有的图纸和技术吗?现在国家没了,那些人也要吃饭吧?那些东西,会不会变得很便宜?”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都讨论意识形态对错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技术和人才的流散。
“还有啊,”赵晓阳继续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之所以失败,有人说是‘计划’干不过‘市场’。可我觉得,这都是工具嘛。就象咱们过河,可以坐船,也可以搭桥,哪个方便用哪个。最终目的,不都是为了过河吃上饱饭吗?咱们坚持自己的路,但也可以学着用用别人的好工具嘛。”
计划与市场,都是手段。
这番话,让祁同伟彻底怔住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的童言无忌,这其中蕴含的深刻哲理,让他这个政法系的研究生都感到心惊。
“他们最大的问题,是步子迈得太大了,扯着了。”赵晓阳做了个形象的比喻,“想一口气把旧房子全拆了盖新的,结果地基没打牢,哗啦一下,全塌了。咱们就稳得多,哪里漏了补哪里,慢慢来,虽然慢,但安全。”
渐进式改革。
祁同伟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词。
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外甥,感觉自己象在听一位老师讲课。
那些原本在他看来纷繁复杂、纠缠不清的国际局势,被赵晓阳用最朴素的比喻,梳理得清清楚楚。
“最重要的一点,”赵晓阳吃掉最后一颗花生,拍了拍手,下了结论,“是他们管事的人,忘了自己是给谁干活的了。水能载舟,亦能复舟。这道理,几千年前咱们就懂了。”
“或许你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的研究一下这一方面的内容,如果能发表一些有价值的文章,想必会对你的工作有所帮助。”
强化执政党建设,避免脱离群众。
祁同伟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着赵晓阳,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外甥,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和……敬畏。
这哪里是个神童,这简直是个妖孽!
年夜饭的喧嚣声中,祁同伟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赵晓阳的每一句话,都象一颗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巨浪。
个人的情爱纠葛,仕途的暂时受挫,在这样宏大的历史变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