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秘书小李将一份装订好的材料,轻轻放在了赵立春的桌面上。
“省长,您要的关于祁同伟同志的详细材料。”
赵立春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份并不算厚的报告。
报告内容和他之前掌握的差不多,但细节更加触目惊心。从一个天之骄子的学生会主席,到岩台山区司法所的助理员,报告中“服从组织安排”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再到后面,主动申请调入缉毒一线,孤鹰岭身中三枪,荣立一等功。
最后,是那份被驳回的调动申请。
理由一栏写着:编制已满,干部年轻,需多加磨练。
报告的附件里,清淅地标注着梁璐与祁同伟的校友关系,以及梁璐之父梁群峰的名字。
赵立春合上报告,没有发火,脸上甚至连一丝多馀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小李。
“梁书记今天在单位吧?”
小李心里一凛,立刻答道:“在的,上午没有外出安排。”
“备车。”
赵立春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两份刊登着祁同伟文章的报纸和内刊,径直向外走去。
小李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省政府的奥迪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大院,驶向省政法委的方向。车厢里,赵立春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在报纸的那个名字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
汉东大学,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通过高大的窗户,洒下一片金黄。
钟小艾在关注最新的刊物时发现最新的《汉东时报》和《汉东工作》中居然有着两篇署名作者为祁同伟的文章。
当她看到那两个署名“祁同伟”的标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论苏联解体后我国面临的技术引进机遇》。
《发展才是硬道理——再论计划与市场的工具属性》。
她坐在阅览室的角落,仔细地读着每一个字。
文章的观点大胆而犀利,逻辑严密,视野宏阔。
这完全不象是一个天天与毒贩打交道的缉毒警察能写出来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个在餐厅里,谈及未来时充满自信,却又对现实阻碍感到郁结的男人。
他不是沉沦了。
他换了一个战场。
用笔,开辟了另一条冲锋的道路。
钟小艾的心里,那份原本只是旁观的好奇,此刻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是一点点的钦佩。
她能感觉到,这两篇文章在当下的汉东,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这篇文章的作者,又会面临怎样的机遇和风险。
她沉默了许久,离开图书馆后重新购买了一套刊物,回寝室后拿出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两篇文章沿着边框裁剪切来。
然后,她拿出信纸和信封,将剪报整齐地叠好,放了进去。
收件人地址,是京城的一个大院。
……
省政法委副书记办公室。
梁群峰正端着茶杯,惬意地听着下属汇报工作。
秘书敲门进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紧张:“梁书记,赵省长来了,已经到楼下了。”
“谁?”
梁群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赵立春?这位新上任的省长,怎么会不打招呼就跑到他这里来?
他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手上动作不慢,赶紧起身相迎。
“赵省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好下去接您啊!”梁群峰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来看看老同志嘛,顺便串个门。”赵立春笑着和他握了握手,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会客的沙发上坐下,并将手里的报纸和内刊随手放在茶几上。
“群峰同志,你可是我们汉东政法战线的一面旗帜,我这个后来者,要多向你学习请教啊。”
梁群峰心里直打鼓,嘴上愈发谦恭:“省长您太客气了,您是省政府的一把手,我们政法系统,都要在您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一番毫无营养的官场客套后,赵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
“群峰同志,最近这两篇文章,你看了没有?”
梁群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两份他已经看过,并且有些不屑的报刊。
“哦,看了看了。”他含糊地应着,“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很活跃,敢想敢说。”
“是啊,思想很活跃。”赵立春重复了一句,然后拿起那份《汉东工作》,翻到祁同伟的文章那一页,“特别是这一篇,‘发展才是硬道理’,‘计划和市场都是工具’,说得好啊!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去了!”
他抬头看着梁群峰,似笑非笑。
“我问了一下,这个作者祁同伟,是你们公安厅的干部,还是个缉毒英雄。怎么,你们政法系统,现在也开始培养理论专家了?”
梁群峰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赵立春的来意了。
“这个……这个同志我有点印象。”他强作镇定,脑子飞速运转,“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在基层工作很扎实。组织上认为,年轻人嘛,还需要多磨练磨练。”
“磨练?”
赵立春放下了内刊,身体微微前倾。
“身中三枪,立下一等功,这还不算磨练?非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才算磨练到位了?”
“这样吧,我最近正好缺一个懂经济、有思路的笔杆子,帮我整理一些关于深化改革的材料。我看这个祁同伟同志就很合适。”
赵立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梁群峰。
“这样吧,群峰同志,你跟公安厅那边打个招呼,把这个同志,借调到我省政府办公室来,用一段时间。人才嘛,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发光发热。”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梁群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就是公然和省长作对,为了一个祁同伟,为了女儿那点破事,完全不值得。
可要是就这么放人,他梁群峰的脸往哪儿搁?
他之前亲自打压下去的人,现在被省长点名要走,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立春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也不催促,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怎么?群峰同志有困难?”
“不!没有困难!”梁群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马上就安排!坚决服从省长的指示!”
“那就好。”
赵立春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梁群峰的肩膀。
“我就知道,群峰同志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同志。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梁群峰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京城,钟家。
书房里,一个面容儒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那两份剪报,看得聚精会神。
正是钟小艾的父亲,钟正国。
“爸,您看完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清脆的声音。
“看完了。”钟正国放下剪报,拿起话筒,“文章写得很好,非常有见地。特别是关于市场工具属性的论述,很大胆,也很深刻。这个祁同伟,倒还真是个人才。”
“不过毕竟是英雄救美,难怪你这么上心。”钟正国的口吻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钟小艾有些脸热,“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
“我明白。”钟正国收起了玩笑,“他遇到的困难,我也猜到了一些。汉东的梁群峰,我还是知道的。一个一等功,换不来一个公平的待遇,可悲啊。”
他停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知道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带着千钧之力。
挂断电话,钟正国拿起桌上另一部红色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钟正国。帮我接一下汉东省委组织部……”
与此同时,汉东省京州市缉毒大队宿舍楼。
祁同伟刚刚洗完衣服,准备回宿舍继续看书。
楼道里负责接电话的管理员,忽然扯着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声调喊了起来。
“祁同伟!电话!省委办公室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