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刺眼。
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
钟小艾拒绝了派出所同志开车送她回校的好意,也婉拒了祁同伟的陪同。
“祁学长,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的态度礼貌,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坚持。
祁同伟看了看她,没有勉强,只是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我招待所的电话。”
“好。”
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今晚发生的一切,象一出荒诞的戏剧。
她也好歹是个在权力中心生活过来的人,耳渎目染之下其实对一些事情还是有所耳闻。
只是她来汉东隐藏自己身份上学的行为让她自己放下了警剔。
三个配合默契的小混混,2个闪亮登场的配角。
不管到底幕后主角是侯亮平也好,祁同伟也罢。
这般巧合都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猜测。
这场“英雄救美”,从头到尾就是某个人特地做的一场为她量身定做的骗局。
而她,就是那个被他们认为蒙在鼓里的傻瓜。
但是既然如今她已经清醒过来,那就必然要得到一个答案。
而她也由自信能得到这个答案。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已经准备休息。
她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恶心感,在胸口翻腾。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随后她用宿舍楼旁打了个电话准备确认一件事情。
第二天,钟小艾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侯亮平的地方,甚至没有去上课。
侯亮平打来宿舍的电话,她也让舍友帮忙推说不在。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也需要证据。
虽然内心已经有了九成九的判断,但她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确凿的证据,来彻底印证自己的猜测,也彻底掐灭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
傍晚时分,她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楼下宿管阿姨的喊声传了上来。
“201宿舍,钟小艾同学,有你的包裹!”
包裹?
钟小艾有些疑惑,她最近没有买过任何东西,家里人寄东西也都会提前打电话。
她下楼取回包裹,是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上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也只写了汉东大学。
透着一股神秘。
回到宿舍,她用小刀划开封条。
里面没有多馀的填充物,只有一样东西。
一盘索尼牌的空白录音带。
还有一个用普通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东西,摸上去不厚,象是几张纸。
她的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宿舍里就有舍友为了学英语买的录音机。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盘磁带放了进去,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滋……”
一阵电流的杂音过后,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猛地灌入她的耳膜。
“亮平!我的亲哥!这……这可是通天的路啊!你必须拿下!绝对要拿下!”
虽然不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但是那声音里不加掩饰的激动和贪婪,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拿下?说得轻巧!现在人家对我爱答不理的,我连话都说不上了!”
侯亮平的声音。
烦躁,不甘,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后的恼怒。
钟小艾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
“女人嘛,都一个样!你对她好,她未必记得。但你要是在危机时刻救了她,那就不一样了!那是一辈子的恩情!”
“英雄救美!这招虽然老套,但百试不爽!”
“在一个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你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象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他们商量着细节,讨论着找谁来演戏,如何制造“偶遇”,如何让侯亮平的出场显得“恰到好处”。
“我去找几个外地来的小混混,嘴巴严,拿钱办事,干完就让他们滚蛋,保证手脚干净,查都查不到!”
原来如此。
这就是昨晚那场大戏的全部剧本。
她所经历的惊吓,她所感受到的恐惧,在他们口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安排的表演。
而她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算计的猎物,一个能让他们攀上高枝的工具。
录音播放完毕,耳机里只剩下单调的“沙沙”声。
钟小艾却一动不动,仿佛被冻结了。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苍白。
原来,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原来,自己此前一直欣赏的那个“正直阳光”的侯师兄,背地里竟是这样一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缓缓摘下耳机,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斗。
而这时刚刚回来的室友又帮她带回来了一个信封,
“小艾,下面有个你的信件,我给你拿上来了。”
“哦好,谢谢。”
随后钟小艾的目光落在了这个还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上。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
撕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标题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关于侯亮平同学部分情况的调查。
正是她昨晚让人调查的事情。
她赶紧看向下面的正文。
“侯亮平,汉东大学政法系88级学生。于大二期间,与现文学院91级学生高芳芳关系密切,高芳芳,高育良的女儿。“
”通过走访高育良的邻居后,他们普遍认为二者此前可能为情侣关系……”
“……大三下学期初,侯亮平单方面断绝与高芳芳所有联系,并在一周内开始对钟小艾同学展开追求……”
报告写得非常详尽,时间,地点,甚至包括一些细节,比如侯亮平曾经为高芳芳弹吉他唱歌,在高芳芳生日时送过什么礼物。
一桩桩,一件件,清淅得不容置疑。
虽然报告中没写侯亮平时如何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但是钟小艾明白,他必然是知晓后开始对自己进行追求。
如果说,刚才的录音带是“如何做”的剧本。
那么这份调查报告,就是“为什么做”的动机。
两份证据,象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完美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丑陋的真相。
什么欣赏,什么追求,什么情投意合。
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准的、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政治投机。
他看中的,从来不是她钟小艾这个人,而是她背后“钟正国女儿”这个身份。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钟小艾猛地捂住嘴,冲进了卫生间。
剧烈的干呕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冰冷的自来水拍打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无血色,嘴唇发白,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镇定,只剩下被背叛后的破碎和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而有过片刻的动摇。
可笑至极。
她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调查报告,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了那盘录音带。
愤怒已经过去,剩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决绝的平静。
侯亮平。
你不是想演戏吗?
你不是想走通天的路吗?
我成全你。
她拉开抽屉,将录音带和调查报告放了进去。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一个京城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不带一丝波澜的冷静。
“爸,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