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姗姗来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刻意营造的急促。
“小艾!”
一声充满惊惶与关切的呼喊,划破了巷子里残存的死寂。
侯亮平终于从灌木丛后冲了出来,他气喘吁吁,额头上甚至逼出了几颗汗珠,将一个担心到极致的追求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冲到钟小艾面前,视线却先是越过她,落在了地上呻吟的三个混混身上,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后怕与愤怒交织的神情。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这帮混蛋对你做什么了?”
他一连串地发问,同时伸出手,试图抓住钟小艾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这个动作,本该是剧本里的高潮。
然而,钟小艾却在他触碰到的前一刻,极其自然地向旁边平移了一步,正好避开了他的手。
侯亮平的手臂,第二次在同一个晚上,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我没事。”钟小艾的回答平静无波,她侧过身,让自己的视线能够同时看到侯亮平和祁同伟,“多亏了祁学长及时赶到。”
她特意加重了“及时”两个字。
祁同伟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侯亮平,也是一脸错愕。
“猴子?你怎么也来了?对了你没事吧,我也是收到同学的消息说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跟着你我才过来的,没想到他们的目标是小艾同学。”
侯亮平迅速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祁同伟,而是转向钟小艾,继续他未完成的表演。
“我刚在饭店门口,听同学说你一个人走了,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这帮人渣!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黄毛,一副要上前补两脚的架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汉东大学的地盘上都敢这么嚣张!必须报警!把他们送进去关几年!”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义正辞严的正气。
只是这正气,来得太晚了些。
钟小艾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尘不染的皮鞋,看着他平整如新的外套,看着他除了喘气和额头的几颗汗珠外,再无一丝慌乱的仪态。
一个真正担心到一路跑过来的人,会是这个样子吗?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祁同伟。
祁同伟的呼吸早已平复,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场。
他没有说一句漂亮的场面话,只是在用最专业的行动解决问题。
对比之下,侯亮平此刻所有的慷慨陈词,都象是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报警就不必了。”祁同伟开口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在三个混混面前晃了一下,“我是警察。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三个混混看到证件,脸都白了。
他们只是拿钱演戏的,可没想过真的进局子。
黄毛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祁同伟一个冷冽的扫视给噎了回去。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凶狠,而是真正面对过亡命之徒才会有的压迫感。
“同伟哥,你这……”侯亮平愣住了,这下,他连最后一点表现“英勇”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过随后马上察觉到钟小艾看向自己的越来越诧异的眼神,赶忙给自己找补到:
“对哦祁学长,正好你在这,那就由你辛苦下将这些混混抓紧所里。我先送钟小艾同学回校休息好了。”
祁同伟则看傻子一样看着侯亮平:“你不知道笔录是双方都得去做的吗?不过你在的正好,帮我个忙,把他们三个看住了,别让他们跑了。我去打个电话,叫所里的同志过来处理。”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
小巷里,只剩下侯亮平,钟小艾,以及地上三个如丧考妣的混混。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侯亮平是“英雄”,可“恶龙”已经被别人屠了。
他现在站在这里,象个多馀的布景板。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转向钟小艾,挤出一个自认为温柔的笑容。
“小艾,你要不先去回去休息会?到时候警察来了我再来通知你。”
此时的他迫不及待的想结束这令人不安的氛围。
“不用了。”钟小艾再次拒绝,她的疏离感象一层无形的墙,“我想等祁学长一起。毕竟,他是为了我才卷进来的,我应该配合一起去做个笔录。”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侯亮平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感觉自己象个跳梁小丑,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在对方清醒的注视下,显得那么拙劣和虚伪。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为什么祁同伟会象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荣光?
还有钟小艾……
他能感觉到,她看自己的神态已经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疏离,而是一种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东西——审视。
一种带着怀疑和探究的审视。
她也在怀疑这一切的巧合。
“侯同学。”钟小艾忽然开口。
“啊?我在。”侯亮平立刻应声,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你刚才说,你是在饭店门口,听同学说我一个人走,才不放心跟过来的?”钟小艾的提问很平静,象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对啊!”侯亮平连忙点头,“我一听就急了,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太危险了。”
“是吗?”钟小艾轻轻反问了一句,然后便不再说话。
可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象两根钢针,狠狠扎进了侯亮平的心里。
是吗?
她不信。
她当然不信。
从饭店门口到这里,有好几条路。他怎么就那么精准地,选择了这条最僻静,也最容易出事的小路?又怎么会那么“巧合”地,在祁同伟制服了歹徒之后,才“恰好”赶到?
一个巧合是偶然。
两个巧合,三个巧合,全都凑在一起,那就是处心积虑的安排。
侯亮平的后背,冷汗再次冒了出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汹涌。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来补救,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巧舌如簧在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需要用花言巧语去哄骗的无知少女,而是一个有着超乎常人洞察力的聪明人。
任何多馀的解释,都只会是欲盖弥彰。
远处,祁同伟打完电话,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气氛诡异的两人,又看了看地上老实得象鹌鹑一样的三个混混,没有多问。
“派出所的车马上就到。钟同学,可能要麻烦你跟我回去做个笔录了。”
“应该的。”钟小艾点了点头,她甚至对着祁同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发自真心的微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祁学长。”
这个微笑,象是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侯亮平最后的伪装。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警车由远及近,看着祁同伟和派出所的同事交接,看着钟小艾以一个受害者和证人的身份,坦然地上了警车。
从头到尾,她再也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警车闪铄的灯光,将他脸上僵硬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充满了讽刺。
小丑竟是我自己?
不。
他死死地盯着远去的警车尾灯,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怨毒,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祁同伟!
一切都是因为祁同伟!
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现在坐在警车上,享受着钟小艾崇拜和感激的人,本该是自己!
这个泥腿子,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他的好事!
警车消失在夜色中,小巷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晚风吹过,他打了个冷颤,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钟小艾宿舍楼的方向。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和钟小艾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来彻底扭转钟小艾的印象。
可是,他现在苦于没有证据来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