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沉稳醇厚的中年男声,不带丝毫情绪波澜,却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艾?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学校有什么事吗?”
听到父亲的声音,钟小艾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松弛了一丝。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爸,我在学校……遇到了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她的叙述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将昨晚发生的一切,从那场拙劣的“英雄救美”骗局,到祁同伟的意外出现,再到侯亮平姗姗来迟的表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今天,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钟小艾拿起桌上的录音带,指尖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划过,“里面有一盘录音带,还有一份调查报告。”
她将录音里的内容,那些不堪入耳的算计与觊觎,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通天的路’……‘英雄救美’……‘拿下’……”
每一个词,都象是一记耳光,扇在她的自尊上。
“那份报告里,写的是这个叫侯亮平的男生,在我之前,一直在追求我们学校高育良老师的女儿。直到大三下学期,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知道了我的身份,然后就立刻和那个女孩断了联系,转而来追求我。”
叙述完毕,巷子里的死寂仿佛也通过电话线蔓延了过来。
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钟小艾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自己的父亲正坐在书房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沉如水。他不会暴跳如雷,他的怒火,只会凝结成冰。
“这个侯亮平,”父亲终于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育良的学生?”
“是。”
“录音和报告,都在你手上?”
“都在。”
“那个救了你的警察,叫祁同伟?”
“是,他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也是缉毒英雄。”钟小艾补充了一句。
又是一阵沉默。父亲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在衡量其中的分量。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小艾,你想怎么做?”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垂询,而是一个盟友对另一个盟友的尊重。他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了她的手上。
钟小艾闭上眼睛。
愤怒,屈辱,恶心……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滚,最终却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不是温室里不知世事的花朵,从小在京城权力中心耳濡目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侯亮平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单纯的追求,也不是少年人的慕强好胜。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投机,是一场将她本人当做猎物和筹码的精准算计。
他看中的,从来不是钟小艾这个人。
他看中的,是“钟正国女儿”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通天捷径。
他将她视作可以一步登天的阶梯,却从未想过,这阶梯,同样可以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爸,”钟小艾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坚冰般的决绝,“他不是想走捷径,想往上爬吗?”
她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寒意。
“他不是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是可以被他随意利用的垫脚石吗?”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淅无比。
“我想让他知道,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有些阶梯,一旦踏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不要他身败名裂,那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点点化为泡影。我要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所有的算计,都变成一个贻笑大方的笑话。”
“我要他这辈子,都活在这场他亲手导演的闹剧中,永远也走不出来。”
这番话,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女大学生的愤怒,而是一个手握权柄者,对自己领地被侵犯后,最冷静、也最残酷的宣判。
电话那头的父亲,似乎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又或许是赞许。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说了这四个字。
“学校那边,你不用担心。安心上你的学,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谢谢爸。”
“傻孩子。”父亲的口吻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在外面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家里。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身后都有我。”
挂断电话,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舍友平稳的呼吸声。
钟小艾走到书桌前,将那盘录音带和那份报告,整齐地放进抽屉的最深处,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又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
她再次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了。昨日的破碎和震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坚定。
公主的冠冕或许曾被尘埃沾污,但她擦去尘埃,只会让冠冕上的宝石,折射出更加冰冷的光。
……
另一边,侯亮平一整个晚上都坐立不安。
他给钟小艾宿舍打了无数次电话,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她不在”或者“她睡了”。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脑子里一团乱麻。
昨晚的一切,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祁同伟那个该死的泥腿子,象个凭空冒出来的搅局者,不仅抢了他的风头,还让整件事都透着一股诡异。
最让他不安的,是钟小艾最后的态度。
她怀疑了。
她肯定怀疑了!
“妈的!”侯亮平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为这个计划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在蔡成功面前丢了面子,绝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前功尽弃。
他必须补救。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来打消钟小艾的疑虑。
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就说自己也听到了风声,但因为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才悄悄跟在后面,没想到被祁同伟抢了先。
对,就这么说!
这个解释虽然有遐疵,但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真诚,足够关切,以钟小艾的善良,未必不会相信。
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侯亮平便守在了钟小艾去教程楼的必经之路上。
他特意整理了仪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憔瘁和焦虑,手中甚至还拿着一份准备送给她的早餐。
他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一个人安静地走着,象往常一样。
侯亮平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最真挚的笑容。
“小艾!我……”
他刚刚开口,准备上演自己排练了一整晚的深情独白。
然而,钟小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甚至没有侧过头看他一眼。
她的视线平视着前方,仿佛他侯亮平这个人,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一块路边的石头。
她就那样,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履从容,不带起一丝波澜。
侯亮平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笑容,也凝固成一个滑稽的面具。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冬日的寒风更加刺骨。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也不是质问。
而是彻底的,纯粹的,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完全抹除的……无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而决绝的背影越走越远,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结束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挽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