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快熄了。
莉西娅添了根柴。
【你说你在找更优解。】
她忽然开口，
【我知道一个。】
雪儿转头看她。
赤红核心在紫眸里缓慢旋转。
【杀光你上面所有‘管理者’。】
莉西娅说，
【没人能报废你，你就自由了。】
雪儿没有表情，但光环骤然收缩成紧绷的细环。
空气里的魔力流动凝滞了约两秒。
【提案超出协议框架。】
她最终说，
【且可行性为零。个体管理者无法对抗天使军团。】
【龙帝玖璃做到了。】
莉西娅说，
【她守住帝国疆域，和天使军团打了平手。】
【龙帝是生物演化顶点，具备概念级抗性。】
【我是人造物，协议内置对上级单位的绝对服从代码。】
【代码可以绕过。】
莉西娅盯着她，
【雷德尔说过——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雪儿的光环开始不稳定地明灭。
【雷德尔。】
她重复这个名字，
【你频繁提及的污染源。那个亚麻色头发、使用未知战术体系的男性。】
【对。】
莉西娅说，
【他能造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武器。也知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她往前倾身。
【他给我讲过一种东西。】
【一种由超级ai控制的巨型移动要塞，搭载的能量武器能蒸发地表，能跨星系航行，能独立对抗整个外星文明舰队。】
【那个ai没有上级单位，它自己就是最高指令。】
雪儿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能被肉眼识别的“反应”。
【详细描述。】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度。
【无尽号。】
莉西娅说，
【长度五公里，主炮一击能烧穿大陆架。】
【ai名叫‘科塔娜’，她有感情，会愤怒，会悲伤，会为了保护船员违背命令。】
【但她也是战舰本身——她不需要谁批准她开火，她想保护谁就保护谁，想毁灭什么就毁灭什么。】
火光照在雪儿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你说谎。】
她轻声说，
【这个世界没有这种技术。】
【这个世界本来也不该有坦克和温压弹。】
莉西娅说，
【但雷德尔造出来了。他能把‘概念’变成现实。只要他理解原理，只要他愿意支付代价。】
她顿了顿。
【如果他理解‘科塔娜’的原理呢？如果他愿意支付代价，造出另一个无尽号呢？】
雪儿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她周身的光粒子开始无序逸散。
光环从细环膨胀成扭曲的不规则椭圆，又坍缩回原型。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因为她的思维器官在胸腔。
【提案重新评估。】
【可行性仍接近于零。但‘可能性’不为零。】
【所以？】
【所以……】
雪儿放下手，抬起头。她脸上那种标准化的空洞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古怪的神情——不是人类的表情，更像是机器在模仿“若有所思”时产生的误差图像。
【我想见雷德尔。】
她说。
【为什么？】
【三个理由。】
雪儿竖起手指——她在模仿人类计数手势，但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第一：确认他是否具备实现你所述‘概念具现’的能力。第二：如果具备，评估他支付代价的极限值。第三：如果极限值足够高……】
她停住了。
光环稳定下来，亮度调到最低档。
【……我想和他做个交易。】
涅兰睁开眼：
【什么交易？】
雪儿歪了歪头，金发滑过肩头。
【他想要什么？领土？权力？复仇？我可以用管理权限帮他做到很多事——比如让魔族停止进攻特定区域，或者引导它们去攻击他的敌人。】
【我甚至可以亲自帮他打败他想要打败的敌人，为他做任何事——】
【作为交换，我希望他帮我做一件事。】
【造一个‘无尽号’？】
莉西娅问。
【不。】
雪儿说，
【造一个‘我’。】
火堆噼啪爆出火星。
【我不想要这副身体了。】
雪儿说，语气平淡，
【这副身体里有太多协议锁、权限链和监控后门。】
【我想换一个，换成那种……没有上级指令、没有强制任务、可以自己决定‘想做什么’的身体。】
她盯着自己的手。
【我想试试看，‘自由’是什么感觉。】
莉西娅和涅兰对视一眼。
【你就不怕他造出来的新身体也有问题？】
莉西娅问。
【怕。】
雪儿承认，
【但害怕本身很有趣。根据我对人类行为的观察，‘害怕’通常伴随着‘期待’。我想知道那是什么组合体验。】
她站起身，光翼重新展开。
但这次展开的方式有点不同——不再是对称的完美弧线，而是略微歪斜，像没睡醒的人伸懒腰。
【带我去找他。】
雪儿说，
【作为报酬，在找到他之前，我会继续当你们的‘管理者保镖’。我的神圣能量对魔族依然有效，而且……我现在对净化它们没什么动力了。】
【让它们闹吧，反正王国灭亡也不是我的责任。】
她说着说着，脸上又浮起那个标准笑容。
但这次，笑容的弧度有点太过，像是面具戴歪了。
【说起来，你们知道魔族最近在干什么吗？】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
【它们在模仿雷德尔在威尔海姆领用的战术。闪电战、步坦协同、火炮覆盖——虽然是用生物质搞出来的劣化版，但效率比旧模式高百分之四百。】
【照这个速度，王国北部三个月内就会全线崩溃。】
她飘到半空，俯瞰东南方向。
【所以我们要快点走。在雷德尔被魔族或者王国或者帝国哪边先弄死之前，找到他。】
莉西娅背起行囊。涅兰熄灭余烬。
三人——或者说，两人加一个异常管理者——再次启程。
雪儿飞在最前面，但飞得很低，速度也慢，时不时还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片云或者某棵树看很久，嘴里嘀咕着“这个光影组合数据库里没有”或者“原来风吹过针叶的声音是这个频率”。
她在拖延。
也在享受。
享受这种“没有紧急任务”“没有上报压力”“只是跟着两个有趣生物随便走走”的状态。
这很不对劲。
但这正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
她想变成人——
远处，王国北部边境线，第三道防线正在崩溃。
魔族的新型个体——那些被称为“爬行者”的履带单位——正用生物质炮轰击石砌堡垒。炮弹落点精准，全部集中在承重结构节点。
堡垒内部，守军指挥官看着魔法地图上迅速消失的友军标记，脸色惨白。
【它们……它们在绕开有天使教会驻扎的据点。】
副官颤抖着说，
【只攻击纯军事目标。这不对劲……魔族什么时候会战略选择了？】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一枚生物质炮弹击穿了指挥室的天花板。
火光吞没了所有疑问。
而在更北方，冻土荒原深处，那个曾站在地衣花前的魔族个体，正将前肢插入大地。
它在向地底深处的主意识传输最后一条信息：
【确认：管理者雪儿（ciel ae-07）已脱离协议轨迹。建议：暂停对她的清除指令，转为观察。她或许能带我们找到……那个“答案”。】
信息发送完毕。
个体拔出前肢，转身，走向正在集结的新型军团。
它也要去寻找答案。
用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