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北部边境，黑杉镇了望塔。
哨兵揉了揉眼睛，又举起铜制远望镜。
冻土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黑色浪潮。
但不对劲。
那些魔族个体的移动方式不再是杂乱的冲锋。
它们排成规整的纵队，纵队之间保持固定间距。
最前排的个体外骨骼呈现反常的金属光泽，甲壳增生出类似履带的环形结构，移动时发出低沉的碾轧声。
它们背上驮着粗壮的管状器官，管口有暗红色生物质光芒周期性脉动。
【那是什么东西……】
哨兵喃喃道。
下一秒，管口光芒达到峰值。
没有声音传来，但了望塔左侧三百米处的原木栅栏突然炸成碎片。
不是魔法爆炸，是某种高速实体撞击——碎裂的木茬呈现放射状喷射，中心点留着还在冒烟的坑洞。
【敌袭——！！】
数十道暗红色光束划破雪幕，精准落在三公里外的魔导栅栏能量节点上。栅栏闪烁了一下，熄灭。支撑它的符文石柱整齐断裂。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哨兵瘫坐在地，对着传音法阵嘶喊：
【它们有超视距攻击能力！第一道防线已失守！重复，第一道防线——】
他的话被淹没在远方传来的、低沉连绵的轰鸣中。那不是魔法的爆裂声，是某种更沉重、更规律的震动。仿佛大地之下有巨兽在同步踏步。
警钟刚敲响第一声，第二波打击就到了。
这次是抛物线弹道。
数十枚裹着粘液的球体从魔族阵列后方抛射升空，划出弧线落在镇内。落地后没有立即爆炸，而是裂开，释放出黄绿色浓雾。
雾气触及的木结构迅速腐蚀坍塌，跑出屋外的士兵刚吸入一口就掐着喉咙倒下，皮肤溃烂。
【散开！找掩体！】
驻防骑士的吼声在混乱中传来。
但掩体没用。
第三波个体从侧翼高速接近。
它们四肢着地爬行，速度是重甲型的三倍以上，外骨骼前缘锐化成楔形。
它们不攻击士兵，径直撞向镇墙夯土基座。
一次、两次、三次——基座开裂，整段木墙向内倾斜、垮塌。
骑兵队试图从缺口冲出反击，但刚出镇就被交叉火力覆盖。
是密集的骨质破片，从两侧早已埋伏好的、甲壳伪装成岩石的个体处喷射而出。
马匹嘶鸣倒地，骑士被后续的精准点射钉死在地上。
战斗开始十七分钟后，黑杉镇失守。
幸存守军向东南溃逃。他们身后，魔族个体没有追击，而是开始系统性地拆解房屋木料，用粘液粘合，搭建起临时性的防御工事。
同一时间，苔原深处。
雪儿坐在一块风化的玄武岩上，光翼完全收起，光环缩至最小，像个黯淡的金属环浮在脑后。她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已经盯了十一分钟。
莉西娅在二十米外生火。
涅兰醒了，正闭目调整魔力循环——森林的魔力恢复很快，她现在的状态比莉西娅还好。
【她不对劲。】
涅兰闭着眼说。
【看出来了。】
莉西娅拨弄火堆。她们刚遭遇并摆脱了一小队新型魔族——那些个体居然懂得包抄和诱敌，战斗方式明显带有战术设计痕迹。
【根据最新数据流：第七育母之庭主意识已全面转型。它放弃了百分之七十的生物质储备，将其重构为仿照威尔海姆领战役数据的‘机械化’作战单元。】
【这些单元正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向王国北境推进，预测三十七小时后接触第二防线核心堡垒。】
雪儿突然开口，依旧盯着手掌，
【我的能量储备剩余百分之六十三。从上次遭遇主意识体碎片至今，二十一天内，我执行了四次区域净化，消灭异常个体二百零七个。】
【每次净化后，新个体的进化速度加快百分之十五至三十。】
她放下手，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
【根据协议，我应该立即向上一级管理者汇报‘第七育母之庭’失控，并请求增援。但我没有。】
【为什么？】
莉西娅问。
【因为汇报的结果有百分之九十二概率是：上级判断该育母之庭污染过深，启动全域净化协议。】
【那意味着这片区域所有生物质结构——包括已逃逸的意识碎片、仍在演化的新型个体、甚至地底未激活的储备单元——将被一次性彻底蒸发。】
雪儿的紫眸转向莉西娅。
【那将消除当前威胁。但也会摧毁所有观测样本。我无法继续研究‘意识觉醒’现象。】
【而且，全域净化需要消耗相当于我三百年自然累积的能量储备，上级大概率会直接报废我这个执行单位，换新个体接管。】
她顿了顿。
【我不想被报废。】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就像在说“我不想被雨淋湿”。
但是在雪儿嘴里说出来就不太正常……
【所以你在拖延报告。】
莉西娅说。
【是的。】
雪儿承认，
【我在寻找一个更优解。一个既能控制威胁，又能保留样本，还不需要我被报废的方案。】
【找到没？】
【没有。】
雪儿说，
【所有推演结果都显示：魔族进化速度已超过管理协议的设计上限。它们不再是被动响应刺激的工具，它们在主动寻求‘生存空间’。】
【这个概念——‘生存空间’——原本只适用于智慧生物。】
她站起身，光翼没有展开，只是普通地走到火堆旁坐下。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几乎像个真人，如果忽略那过于完美的五官和空洞的眼神。
【我最近在重新阅读自己的基础协议。】
雪儿说，
【协议第一条：确保管理对象魔族作为有效刺激源，持续促进目标文明王国发展。】
【第二条：在管理对象出现不可控异常时，优先消除异常，必要时可销毁管理对象本身。】
她歪了歪头。
【但协议没有定义‘不可控’的阈值。】
【也没有规定必须在多少时间内上报。】
【理论上，只要我认为‘异常仍在可控范围内’，就可以继续观察，无需上报。】
涅兰睁开眼睛：
【汝在钻协议漏洞。】
【我在执行协议。】
雪儿纠正，
【协议赋予我自主裁量权。我的判断是：当前异常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立即销毁将导致不可逆的数据损失。因此，观察优先于净化。】
【那如果魔族真把王国灭了呢？】
莉西娅问。
【那证明王国不符合‘持续发展’标准，属于不合格培养皿。】
【根据协议补充条款，不合格培养皿可被废弃。”雪儿的语气毫无波澜，“我的使命是管理魔族，不是保护王国。】
她伸手靠近火堆，让火焰的光在掌心流动。
【有趣的是，最近魔族个体的行为模式显示，它们的目标似乎不是‘灭绝王国’。它们在占领据点后会修建工事，会收集物资，会……‘驻扎’。】
【这更像是在获取‘生存空间’，而非单纯破坏。】
【它们想活下来。】莉西娅说。
【是的。】
雪儿收回手，
【工具不应该有‘想’。但它们有了。】
【这让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工具产生了‘想活下去’的意志，那管理者还有权销毁它吗？】
她看向莉西娅。
【你有‘想活下去’的意志，魔族现在有了，而我现在似乎也有了。】
【从‘生存意愿’这个维度看，我们三个物种似乎平等了。】
火堆噼啪作响。
【所以我不上报。】
雪儿最终说，
【我会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我被上级发现失职，强制报废。】
她说完，重新变回那副静止的姿态，只有眼眸深处的赤红核心在缓慢旋转，像在计算无穷无尽的概率。
涅兰低声对莉西娅说：
【她在给自己找理由懈怠。】
【不是懈怠。】
莉西娅看着雪儿完美的侧脸，
【她在……‘学习’。学习怎么在规则里活下去。】
就像那个魔将一样。
就像所有在夹缝里挣扎的东西一样。
摆烂病毒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