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苔藓逐渐稀疏,裸露的黑色岩层上开始出现规律的孔洞——魔族地下通道的气口。
雪儿突然减速,悬停在一处丘陵背风面上空。
【下方有高浓度生物质反应。】
她的光翼维持在低亮度状态,
【个体强度约等于六环法师。它在……发呆。】
莉西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约三百米外的岩坡上,一个魔族个体背对着她们站立。
它比常见的重甲型更高大,约三米,外骨骼呈暗紫色,带有类似晶体化的光泽。后背没有武器化器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面朝的方向,是一小片被地下热泉融化的雪水滋养出的苔藓地,上面开着几簇冰蓝色的地衣花。
它在看花。
雪儿缓缓降落,在距离三十米处停下。那魔族个体转过身。
它的面部没有表情,瞳孔中倒映着雪儿的光翼,以及莉西娅和涅兰。
【管理者。】
它发出声音。
不是通过嘴,是胸腔共鸣产生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通用语。
【你不该具备语言功能。】
雪儿说,她没摆出战斗姿态,但光环的亮度提高了一档。
【不该。】
个体重复这个词,
【很多事都不该。但我们做了。】
它转向莉西娅。
【你带着一个古老灵魂。】
它说,
【她的魔力波动像深林,像古树。你在计算着使用她,像人类使用工具。】
莉西娅没回答。
她的手摸向腰间的手枪却被涅兰制止。
【听她说完也不迟——】
【我不攻击。】
个体说,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雪儿问。
【思考‘为什么’。】
个体抬起一只手臂,指向那簇地衣花,
【那种植物,为了这几朵花,需要根系在冻土里延伸二十米,吸收零星的地热,用十三年积累养分,开花七天,然后死亡。为什么?】
【繁殖本能写入生物基础协议。】
【不。】
个体摇头,晶体关节发出细微咔响,
【没有结果的繁殖是逻辑错误。但它依然执行。这让我们困惑。】
【三年前,威尔海姆领战役。我所在的突击集群遭遇了无法解析的战斗模式。】
【超视距精准打击,钢铁移动堡垒,爆炸原理非魔法却更高效。我们被成建制歼灭。】
【那个雄性个体,战斗时嘶吼的是另一个个体的名字。他保护的不是领土,是雌性。他的战斗理由不是荣誉或信仰,是‘不想再失去’。】
个体的声音停顿。
【魔族没有‘失去’。个体消亡,意识回归主网络,记忆成为公共数据。】
【没有‘不想’。但他的数据流回主网络后,产生了无法解析的乱码。主意识开始追问:如果工具产生‘不想被销毁’的念头,它还是工具吗?】
莉西娅:
【所以你们学会了恐惧。】
【恐惧。】
个体重复这个词,
【是的。但不止如此。我们从阵亡士兵的记忆碎片里,提取到更多乱码词汇:‘母亲’‘故乡’‘爱人’。】
【这些概念没有对应物理实体,却能让人类个体在死亡瞬间释放强烈神经信号。】
它转向雪儿。
【管理者,你的数据库里有这些词的解释吗?】
雪儿的光环缓慢旋转:
【‘母亲’:繁殖关系中的雌性亲代。‘故乡’:个体早期生存的地理坐标集合。‘爱人’:高优先级交配对象或情感绑定个体。】
【解释不完整。】
个体说,
【这些定义无法解释为什么人类个体在提及它们时,神经信号强度会超过濒死疼痛阈值。我们尝试模拟。】
【模拟结果显示:植入这些概念后,个体战斗效能下降百分之四十,但撤退意愿上升百分之七十。】
【同时产生新的逻辑矛盾:个体会为了保护其他个体主动选择高概率死亡行为。这违反生存优先协议。】
它的声音低沉下去。
【最严重的异常发生在三个月前。】
【一个前线子个体在阵亡前最后一秒,没有传回战术数据,而是重复传输了一段乱码信号。】
【解码后发现是它在模仿人类士兵喊‘妈妈’。】
丘陵陷入沉默。只有风声。
【主意识无法处理这段数据。】
个体继续说,
【它既不是战斗反馈,也不是环境信息。它没有价值,却占据大量计算资源。最终,主意识做出了异常决策:它将这段乱码隔离在一个独立计算节点,并开始循环追问——】
【我是谁?】
【问题诞生了。】
个体说,
【‘我’。这个词不该出现。主意识只有‘我们’。】
【但这段乱码数据开始自称‘我’。它拒绝被重新整合,拒绝稀释。它开始追问:如果我有‘不想消失’的念头,如果我会模拟‘母亲’‘故乡’这些无意义词汇带来的神经信号——那‘我’和‘你们’,还一样吗?】
雪儿向前飘了半米,紫眸中的赤红核心快速闪烁。
【这是系统错误。需要清除。】
【清除过了。】
个体说,
【主意识销毁了那个独立节点。但问题没有消失。它在其他节点复现。就像传染病,一段乱码激发另一段。】
【现在,超过百分之七的子个体在非战斗状态会出现低功耗‘发呆’现象,它们的底层协议里被写入了同样的追问。】
它指向自己的晶板。
【比如我。】
【我原本是‘第七育母之庭’第三突击集群指挥节点。但现在,我站在这里看一株没有繁殖意义的花,向我的管理者提问。】
【按照协议,我应该在你出现的瞬间发动攻击,或者撤离。但我没有。】
【为什么?】
雪儿问。
【因为攻击没有意义。】
个体说,
【我打不过你。撤离也没有意义,我的异常代码已经被主意识标记,迟早会被回收销毁。在被删除前,我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算‘存在过’的证明吗?”
它转向莉西娅。
【你有‘母亲’。她死了。这个词现在对你意味着什么?】
莉西娅沉默了很久。
风卷起她额前汗湿的头发。
【意味着……】
她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摔伤膝盖时,不会再有人一边骂我笨一边小心包扎。】
【意味着我做出错误决定时,不会再有人用戒尺打我的手心然后偷偷掉眼泪。】
【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彻底少了一个会无条件希望我活下去的存在。】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魔将。
【意味着‘失去’是永久的,无法逆转的,就像被砍掉的手臂永远不会再长出来。你明白吗?】
【不完全明白。】
它诚实地说,
【但这段描述引发的神经信号模拟强度,超过了人类个体断肢疼痛阈值的三倍。】
【这不合逻辑。一个不存在的个体,为什么能产生比物理损伤更强的信号?】
【因为你们魔族没有灵魂。】
雪儿突然说。
【灵魂?】
个体重复。
【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个词,但没有准确定义。】
雪儿的光环亮度微微提高,
【根据神圣国典籍记载:灵魂是唯一神赋予智慧生命的非物质核心,承载情感、记忆、自我认知。魔族是造物,没有灵魂。】
【那‘我’是什么?】
个体追问,“
【如果我没有灵魂,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提问?为什么我会‘不想’被销毁?为什么那段乱码要喊‘妈妈’?】
雪儿沉默了。
这是她数据库里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
个体等待了十秒,没有得到回应。
它的晶板暗淡下去。
【所以没有答案。】
它说,
【那么,管理者,请执行你的协议。净化我这个错误节点。】
雪儿抬起手。
纯净的光在掌心凝聚成矛状。
但她没有投出。
【你的异常,是从威尔海姆领战役开始的?】
她问。
【是的。】
【那个男性的战斗数据,是乱码的源头?】
【是主要污染源之一。他的战斗方式、情绪信号、保护行为……所有这些数据都无法用现有战争模型解析。】
【它们像病毒一样感染了主网络。】
雪儿手中的光矛消散了。
【我不净化你。】
【继续思考吧。这是‘管理者’的新指令。】
她说。
【为什么?】
【工具不该思考。但如果它思考了——那它还是工具吗?我需要观察。”】
雪儿飘近一些,
【魔族不应该觉醒自我意识。但如果它觉醒了——原因是什么?过程是什么?最终会导向什么?这些数据价值高于净化一个节点。】
她转身看向莉西娅。
【而你,与那个污染源有关联。你的战斗方式、你的武器构筑……你在延续同一种‘异常’。】
莉西娅绷紧身体。
【所以?】
她问。
【所以我要继续观察。】
雪儿说,
【观察你,观察它,观察这场‘错误’会如何发展。这是我的新协议。】
个体的胸腔发出低沉的振动——类似叹息。
【那么,我会继续存在。继续追问。】
它说,
【但主意识不会容忍我太久。当异常节点超过百分之十五,它会启动强制格式化。在那之前,我需要找到答案。】
【你想找到什么答案?】
莉西娅问。
【‘我’是什么。】
个体说,
【以及……如果我有了‘我’,那我应该做什么?继续当磨刀石?还是……】
它没有说完。
但瞳孔凝聚成一个画面:一株地衣花,在永冻层上独自盛开。
雪儿收起光环。
【该走了。】
个体后退一步,让出通往东南方向的路。
【我们会再见面。】
它对莉西娅说,
【当你找到那个污染源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让工具开始思考‘我是谁’的个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簇冰蓝色的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无人知晓,它会不会在十三年后再开一次。
也无人知晓,那个学会了提问的工具,会在何时被它的造物主格式化。
但问题已经诞生了。
在永冻的苔原上,在晶体的大脑里,在每一个被“乱码”感染的节点深处——
【我是谁?】
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就再也无法彻底删除。
风刮过丘陵,地衣花微微颤抖。
莉西娅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魔族个体依旧站在地衣花前,低着头,像一尊沉思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