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急报就撞破了京城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云中军报——”
信使浑身是汗,马还没停稳就滚落在地,嘶声喊着:“狼牙谷……中伏!马总兵五万骑兵……全军溃败!”
宫门轰然洞开,那汗湿的军报一路传进深宫,像一把利剑,扎进每个听见的人心里。
马云超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奉天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永昌帝捏着军报的手在抖,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总兵马云超轻敌冒进,率五万骑兵入狼牙谷,中古蒙伏击……折损三万余,溃退云中。埋伏在城门外的五万古蒙铁骑趁机夺门……云中失守。”
“马总兵率残部退守定襄,古蒙骑兵衔尾追击,混入败兵中破城……定襄陷。”
“再退朔方,城外早有狼族骑兵埋伏,随败兵冲入……朔方亦失。”
“三城……尽没。”
砰!
永昌帝一脚踹翻了御案,奏折、笔墨散了一地。
“废物!蠢货!五万骑兵!三座坚城!不到两天全丢光了!朕要宰他脑袋!”
满朝文武跪倒一片,没人敢抬头。
王延年伏在地上,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笑。好啊,马云超这个草包,败得真是时候。 三城一丢,边关告急,这时候除了吴卫国,还有谁敢顶上去?可吴卫国一旦离京,军器监、掌中雷作坊……这些肥缺,不就空出来了?
他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却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稳住匈奴,绝不能让他们趁火打劫。老臣以为,应立即送安泰公主赴匈奴完婚,以固盟好。同时……”
“吴侍郎改制军器监、筹建掌中雷作坊,功勋卓着。不如将安平公主下嫁,以酬其功。再命他率两万京营铁骑驰援边关,三日后出发。新婚之夜后,吴侍郎可快马追赶大军,收复三城,镇守北疆!”
这话说得漂亮——既酬了功,又用了人,还把吴卫国“名正言顺”地踢出了京城。
镇国公徐良达立刻出列:“王相所言极是!云中、定襄、朔方已失,大同、宣府、太原、林榆、胜东诸城必须统筹防御。老臣建议,设‘大同总督府’,总揽北疆军务。吴卫国暂代从二品总督,待收复失地、稳固边关后,再实授二品!”
兵部尚书马超云此刻心乱如麻。儿子生死未卜,眼下只有吴卫国有可能救他。得许多,连忙磕头:
“臣附议!吴侍郎熟稔边事,用兵如神,定能挽回危局!”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
永昌帝看着台下跪倒的众人,心中一片冰凉。
好啊,真是好啊。
当初吴卫国收复三城,朝中这些人眼红军功,千方百计把他弄回来。现在三城丢了,强敌压境,一个个全当了缩头乌龟,又把吴卫国往前推。
我大夏的武将,难道死绝了吗?!
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甲陷进木头里。
“拟旨。”
“一,安泰公主三日后启程,赴匈奴和亲。”
“二,安平公主赐婚吴卫国,明日完婚。”
“三,擢吴卫国为大同代总督,总领北疆军务。率两万京营铁骑,三日后出征,收复失地!”
圣旨一下,朝堂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出皇帝话里的寒意——明日成婚,三日后出征,这分明是让吴卫国新婚之夜就得走!
可没人敢说话。
“明日成婚……三日后出征……”
吴卫国捧着圣旨,笑了。
心中很冷。
杨定风得知圣旨内容后,眼睛都红了:“大人!他们这是要把您往死里逼!新婚就上战场,这摆明了是……”
“是什么?”吴卫国打断他,将圣旨仔细卷好,“是阳谋。王延年这老狐狸,算准了边关危急,算准了皇上无人可用,也算准了我……非去不可。”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一门门刚刚铸好的新炮。
炮身乌黑,闪着冷光。
“十七门新炮,二十门旧炮,全都带上。”他转身,语气平静,“工匠挑最好的,带一百人随军。火药、铁料、工具,能带多少带多少。”
“大人!”杨定风急道,“这可是攻城拔寨的火炮,行军缓慢,会拖累速度的!”
“我们正常赶路,抽休息时间训练炮手。”吴卫国看着他,“古蒙和狼族为什么急着占三城?不是为了那几座破城墙,是为了城里的火炮和掌中雷!他们现在手里有我们至少五十门炮,上万颗掌中雷。没有这些炮,我们怎么打?”
“林正英退守这里,凭险据守,一时半会儿丢不了。我们现在赶过去,没有火炮,就是送死。必须带着炮去,一边走,一边练。等到了地方,炮手练熟了,炮弹也备足了,才有一战之力。”
杨定风恍然大悟:“所以您不急于进军,是为了等这些炮准备齐全?”
“也是为了等一个人。”吴卫国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这封信,你派心腹送到匈奴左贤王手里。记住,必须交给左贤王本人。”
杨定风接过信,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
“大人,这是……”
“保命符。”吴卫国淡淡道,“也是……破局的关键。”
吴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屋檐。
可喜庆底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安宁公主握着妹妹安平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平儿……委屈你了。刚成婚就要守活寡,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安平公主才十三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平静:“姐姐,我不委屈。嫁给吴大人,是我自愿的。他能文能武,为国征战,这样的夫君,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比……总比嫁给匈奴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单于强。”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安宁心里。
是啊,安泰明天就要走了,去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老头子。而安平……至少嫁的是个英雄。
可英雄,是要上战场的。
上了战场,生死就不由人了。
“他会回来的。”安宁擦掉眼泪,强笑道,“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安平轻轻点头,望向窗外。
夜色渐深,前院的宴席还没散。吴卫国正在应酬那些来“贺喜”的宾客——汉王、马超云、王延年、晋王……一个个笑容满面,说着恭喜的话,可眼神里全是算计。
子时,宾客散尽。
吴卫国回到新房,一身酒气。安平公主已经卸了妆,坐在床边等他。
“公主。”吴卫国行礼。
“夫君不必多礼。”安平起身,替他解下外袍,“明日……你就要走了。”
“是。”吴卫国看着她,“公主若不愿,今夜我睡书房。这门亲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待我收复三城,便向皇上请旨和离,绝不耽误公主青春。”
安平手一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以为,我嫁你,只是迫于圣命?”
“我是自愿的。”安平一字一句道,“那日在宫中,你为边关将士请命,为工匠讨公道……我都看在眼里。这满朝文武,要么是蛀虫,要么是懦夫。只有你,是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
“我不求和离,我等你回来。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
吴卫国身子僵住,许久,缓缓抬手,搂住了她。看着她的眼睛,可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在决定是否跟着我。
安平将头轻靠在吴卫国胸前,声音轻柔却坚定:“历朝历代以来,选秀年纪便是十三到十九岁。十三岁侍寝的秀女并不少见……母妃曾提过,她生晋王哥哥的时候,也还不到十五。”她抬起眼眸,烛光在眼中微微晃动,“我很快就满十四了,不算小了。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良辰吉时,我不想让今夜留下任何遗憾。”
烛焰轻跃,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帐上,长长短短,交织又分开。
夜很短。
天尚未亮,吴卫国已起身。他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浅眠的安平。她随之坐起,默默为他披甲、系扣,整理每一片铁鳞。铠甲冰凉,她的指尖却暖。
“这个,你随身带着。”她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轻轻按进他怀中,“是我娘留下的……能保平安。”
吴卫国握住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符,紧紧贴在心口处,重重点了点头。
前院,杨定风已牵马静候。一百名工匠、三十七门火炮、两百车火药辎重,皆已齐整列队,在浓雾中等候。
“大人,一切就绪。”
吴卫国踏镫上马,勒缰回望。
门口,安宁公主、周文萱、苟如花并肩而立,皆已目泛泪光。安平扶着门框站在最前,没有哭,只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保重。”
“出发!”
就在这时,周文萱忽然低呼一声,猛然捂住嘴,身子不由向前蜷去。她随即强撑着站直,一手捂着小腹,一手仍努力举高,向着吴卫国的方向轻轻摆动,轻轻说道:“夫君保重……”
吴卫国耳力极佳,那声压抑的痛呼与道别皆清晰入耳。他握缰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回头。
马蹄踏碎残雾,车轮轧过青石。队伍如长龙,缓缓驶出城门,一路向北,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