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萱捂着肚子,额上全是冷汗。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绞。
“姐姐!”苟如花一把扶住她,手往下一探,脸色就变了,“见红了!快,快叫接生婆!”
安宁公主急得团团转,还是安平先反应过来:“我去叫!”
她提着裙摆往外冲,心里怦怦直跳。十三岁的小公主,哪见过这场面?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接生婆是早就备在府里的,很快就来了。一屋子女人忙作一团,烧水的烧水,递布的递布。安平被赶到外间,只能听着里间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
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她心头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啼哭冲破压抑——
“生了!是个小公子!”
苟如花抱着襁褓出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又是笑。安平凑过去看,只见那小小的人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却挥舞着小拳头,哭得格外响亮。
“给我抱抱。”安平伸出手。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软软的一团贴在怀里,心都要化了。
“好乖……”她轻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可下一刻,她鼻子一酸。
这孩子出生,他爹连面都没见着。昨日大婚,今晨出征,这一去……何时能回?
她想起昨夜烛光下,吴卫国说“等你长大了再决定”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怜惜,有无奈,还有她看不懂的沉重。
生在帝王家,她比谁都清楚——父皇、晋王哥哥、汉王太子,个个都想用吴卫国,又个个都防着他。火炮坊、掌中雷作坊,那是多大的肥肉?谁不想攥在手里?
母妃送她上花轿前,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平儿,你要讨他喜欢,要让他支持你晋王哥哥。但这话不能说破,要做得自然……”
自然?
安平苦笑。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懂什么笼络人心?她只知道,昨夜那个人,是真心疼她,也是真心想守住这片江山。
总比安泰强。
想到那个送去匈奴和亲的姐姐,安平心头发紧。六十多岁的老单于,听说身子已经不行了。等老单于一死,按照匈奴习俗,安泰要么殉葬,要么被老单于的儿子、兄弟收继……
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怀里的小婴儿忽然不哭了,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望着她。
“你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安平喃喃自语,随即脸上一红。
昨夜……若是能怀上就好了。可这才一夜,他就要走,这一走,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安平。”安宁从里间出来,眼睛红肿,却强撑着笑,“文萱妹妹让你进去。”
安平把孩子交给苟如花,整理了一下衣裙,走进内室。
周文萱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眼睛里都是光。
“公主。”她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安平按住她,在床边坐下,“姐姐辛苦了。”
“不辛苦。”周文萱握住她的手,眼泪就下来了,“我就是……就是担心他。这一去刀枪无眼,他又是个拼命的主……”
“他会回来的。”安平说,不知是在安慰周文萱,还是在安慰自己,“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从屋里出来,安平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起,这个家,她要帮着安宁姐姐撑起来。等夫君回来时,要让他看见,家里一切都好。
城楼上,永昌帝披着大氅,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可他还是死死盯着北方——那是吴卫国大军离开的方向。
苟富贵在一旁哈着白气,小心翼翼道:“陛下,回吧,天凉,龙体要紧。”
“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皇帝忽然问,声音嘶哑。
苟富贵一哆嗦,扑通跪倒:“陛下……陛下这是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永昌帝笑了,笑声里全是苍凉,“朕让他新婚夜出征,让他带着两万人去打古蒙、狼族十几万铁骑,让他去收拾马云超那个废物留下的烂摊子——这也叫为国为民?”
苟富贵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可朕没办法啊。”皇帝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转眼就散了,“满朝文武,能打的都老了。徐国公六十六,去年还中过风。马老将军走路都不稳了,可他孙子捅出这么大篓子,朕能用他吗?”
他转过身,望着脚下沉睡的京城。万家灯火,太平景象。
“年轻的呢?都是草包。不是靠着祖荫混日子,就是只会耍嘴皮子。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只有他。”皇帝闭上眼睛,“只有吴卫国,是真敢打,也真能打。”
苟富贵偷偷抬眼,看见皇帝眼角有泪光。
“拟旨。”永昌帝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吴卫国奶奶、母亲,封三品恭人。派人将他的爷爷奶奶,父母接到京城来住。其妻安宁、安平公主,享双倍俸禄。吴府内外,加派御林军看守,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晋王、汉王,还有王延年那老东西!”
“遵旨。”
苟富贵爬起来,匆匆去传旨。心中冷笑,永昌帝这是将妹夫的家人全部扣为人质呀!
城楼上只剩皇帝一人。方,低声自语:
“吴爱卿,朕对不起你。可这江山……朕需要你守着。”
十天后,黄河渡口。
河水已结冰了,对岸就是北疆。
吴卫国勒马岸边,看着渡船前的兵丁用大刀破冰,一艘艘载着兵马辎重过河。深冬的河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大人。”
杨定风打马过来,压低声音:“探马来报。马云超带着三四千残兵,被古蒙骑兵追得像丧家之犬,昨天过了黑水河,往西边去了。看方向……像是要去投匈奴。”
吴卫国冷笑:“他敢投匈奴?左贤王正愁没见面礼讨好咱们呢。他要是真去,不用咱们动手,匈奴人第一个将他抓起来交给皇上,还能换些粮食。”
“那……咱们救不救?”
“救?”吴卫国转头看他,眼神冰冷,“他要是往咱们这边逃,顺手捞一把,算是给马尚书一个交代。他往匈奴跑,那就是自寻死路——听天由命吧。”
杨定风心里一惊。
大人这是真动怒了。也是,五万骑兵,三座坚城,两天丢光——换谁都得气炸。
“林正英那边有消息吗?”
“有!”杨定风精神一振,“山中城还在咱们手里!林将军说了,云中三城里的火炮、掌中雷,大部分都提前转移出来了。古蒙占的那三座城,拢共不到二十门大炮,火药也不多,撑死了两三千斤。”
“好!”
吴卫国眼中寒光一闪。
这在他预料之中。临走前他给林正英的密令就八个字:能守则守,不能守就撤。但撤之前,要把能带走的全带走,留下完整的空军营。
看来林正英听懂了。
“传令!”吴卫国一抖缰绳,“全军渡河后,急行军,直奔山中城!告诉林正英,坚守不出,等我到!”
“是!”
军令一下,渡河速度骤然加快。战马嘶鸣,车轮滚滚,三十七门火炮被小心翼翼推上渡船。这些都是宝贝,一门都不能有闪失。
吴卫国最后一个上船。
船到河心,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岸。
来路已远,前路未卜。
怀里那枚护身符还带着体温——是安平塞给他的。小姑娘的手又小又软,可眼神那么坚定。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发誓。
就在吴卫国渡河北上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匈奴王庭,正是一片欢腾。
左贤王带回来的大夏国书、贸易许可,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布匹、茶叶、食盐。老单于坐在虎皮大椅上,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啊!有了这些粮食布匹,咱们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帐中诸王、将领纷纷举杯庆贺。美酒、烤肉、歌舞,热闹非凡。
只有左贤王,笑得有些勉强。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吴卫国让杨定风送来的那封。
“单于若崩,你当如何?”
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是啊,父亲快到七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一旦驾崩,按照传统,该由长子继位。可他是次子,战功赫赫,手握重兵,大哥那个草包凭什么?
正想着,大哥——匈奴太子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走过来。
“二弟,这次立了大功啊!”太子满身酒气,一把搂住左贤王的肩膀,“来,大哥敬你一杯!”
左贤王勉强笑笑,举杯一饮而尽。
“对了,”太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大得全帐都能听见,“听说大夏送了个公主来和亲?长得怎么样?要是漂亮,等父汗……嘿嘿,到时候大哥赏给你玩玩!”
帐中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左贤王。
左贤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兄长,忽然笑了:
“大哥说笑了。公主是来和亲的,代表大夏的脸面。这种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哟,还装上了?”太子嗤笑,“你不就喜欢汉人女子那套扭扭捏捏的调调吗?装什么正经!”
左贤王没接话,只是放下酒杯,起身出帐。
帐外寒风刺骨,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吴卫国啊吴卫国……”他低声自语,“你是真敢说。”
可这话,说进他心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