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懂得分寸,很好。”永昌帝露出赞许之色,“朝堂之上,不能一味刚强,刚则易折。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才是为官之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木兰是晋王的人,王子文是王延年的人,他们突然转变态度,未必是真心的。你要多加小心,账目要查清楚,工艺要盯紧。三个月一百门火炮,一门不能少,一门不能出问题。”
“臣遵旨。”
永昌帝从御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推给吴卫国:“这个你拿着。”
吴卫国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是……”他手一抖,金牌差点掉在地上。
“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永昌帝看着他,目光如炬,“军器监、掌中雷作坊,所有事务,你可全权处理。若有官员阻挠,可先斩后奏。若有急事,可持此牌直入宫门,无须通传。”
吴卫国跪倒在地:“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永昌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吴爱卿,朕把大夏的火炮、掌中雷,都交给你了。莫要让朕失望,莫要让边关将士失望。”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从御书房出来,吴卫国只觉得手中的金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边关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大夏的国运,都系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宫外走去。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一片清明。
该去军器监了。
军器监衙门里,气氛有些微妙。
林木兰和王子文早就等在门口,见吴卫国来了,连忙迎上来,笑容满面。
“吴大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林木兰亲自引路,“下官已备好茶点,就等大人了。”
王子文也道:“吴大人日理万机,还要为军器监操劳,下官实在过意不去。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他递上一个锦盒。吴卫国打开一看,里面是十锭黄金,每锭十两,足足一百两。
吴卫国盖上盒子,退了回去:“王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官奉命督办火炮,乃是分内之事,岂能收受贿赂?”
王子文脸色一僵,干笑道:“大人误会了,这不是贿赂,是……是下官看工匠们辛苦,想贴补些伙食。可又怕经手的人克扣,所以想请大人代为分发。”
吴卫国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这话说得漂亮,可谁不知道这是变相的贿赂?不过既然对方示好,他也不能太过强硬。
“王大人有心了。”吴卫国将锦盒放在桌上,“不过这钱,还是王大人自己发给工匠吧。本官有个提议:从今日起,军器监所有工匠,伙食标准提高三成,每月粮饷增加一成。这笔钱,从军器监的账上出。若不够,本官去向户部要。”
林木兰和王子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肉疼。提高工匠待遇,那得多少钱?可吴卫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不敢反对。
“大人体恤工匠,下官佩服。”林木兰硬着头皮道,“就按大人说的办。”
吴卫国点点头,这才进入正题:“今日前来,是有几件事要安排。首先,从即日起,所有火炮的炮管、支架等核心部件,必须镌刻独立序列号。工匠也需统一编排工号,自‘零零零一’起。所造部件同样自‘零零零一’起始编号。如此一来,每门火炮在前线发射多少炮弹、取得何等战果、损耗情况如何,皆可全程追溯。”
王子文仍有困惑:“大人,此举用意是……?”
“为的是明确责任,也是论功行赏的依据。”吴卫国微绕一笑,正色道,“一门火炮由谁铸造、经哪些工匠之手,必须清清楚楚。倘若质量出了问题,一查编号便知该谁承担;若是它打得准、立了战功,也要知道该奖赏何人。我会呈报兵部,要求各炮位详实记录火炮日常使用状况。将来无论是赏是罚,都有据可依。”
他稍顿一下,继续解释:“比方说,万一火炮在战场上炸膛,前线炮兵便将使用记录呈送兵部。兵部与工部凭序列号即可追查——出自哪位工匠之手、材料是哪个采购、钢材来自哪家作坊。一旦出事,结合炮兵记录,便能快速查清责任人:是制造工匠的问题,还是材料作坊的过失,或是采购环节有疏漏。所有相关人事,皆记录在案,无从推诿。”
林木兰听得心惊。这一招太狠了!以前火炮出了问题,可以推给材料,推给工艺,推给天气。现在每个工匠都编了号,每个部件都打了序列号,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是谁造的。这是要把责任落实到人啊!
“当然,”吴卫国话锋一转,“匠人的编号必须保密。编号名册,交由锦衣卫指挥使曹正宗派专人保管,非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
王子文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公开的。可转念一想,交给锦衣卫,那不是更可怕?锦衣卫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进了锦衣卫的档案,没有上方允许,任何人都查不到。
“第二,”吴卫国继续道,“设立英雄榜。对质量好、速度快的工匠,进行奖励。后续从兵部反馈回来的信息,比如哪门火炮杀敌多、哪门火炮耐用,都要与工匠的评分挂钩。评分高的,每月多领赏银;评分低的,要么扣钱,要么做杂役。”
林木兰擦擦汗:“大人,这……这恐怕要增加不少开支。”
“开支本官去要。”吴卫国斩钉截铁,“只要你们把火炮造好,银子不是问题。但若有人以次充好、偷工减料,本官也绝不姑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匠们:“你们知道边关的将士,是怎么用命的吗?本官在云中时,亲眼见过。匈奴骑兵冲过来,我们的将士用身体挡住,就为了给炮手争取装填的时间。一门火炮炸膛,炸死炸伤十几个弟兄,就因为炮管里有砂眼,有裂缝!”
他转过身,盯着林木兰和王子文:“那些将士,有的才十六七岁,有的家里有老有小。他们死在边关,我们在这里,若是连一门合格的火炮都造不出来,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他们的家人吗?”
林木兰和王子文低下头,不敢说话。
“本官知道,军器监水深,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吴卫国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有些钱能贪,有些钱不能贪。克扣工匠的粮饷,用劣质材料,造出的火炮打不响、炸了膛,那是要死人的!死的是大夏的将士,是你们的同胞!”
他走到两人面前,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军器监的账,本官一笔一笔地查。以前的,本官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往后,若再有人伸手,别怪本官不客气!”
林木兰和王子文扑通跪倒在地:“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尽心竭力,督造火炮,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起来吧。”吴卫国扶起他们,“只要你们用心办事,本官不会亏待你们。三个月,一百门火炮,一门不能少,一门不能出问题。办好了,本官在皇上面前为你们请功。办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从军器监出来,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吴卫国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今日这一番敲打,林木兰和王子文应该会收敛些。可他知道,这还不够。军器监的水太深,林木兰背后是晋王,王子文背后是王延年,这两人暂时服软,是因为皇上的压力,是因为他手中有尚方宝剑。可一旦压力稍减,他们还会故态复萌。
必须从根本上改变军器监的规矩。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街道两旁,百姓匆匆而行,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这是一片太平景象,可这太平,是用边关将士的鲜血换来的。
“去锦衣卫衙门。”他对车夫道。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城西。吴卫国握紧怀中的金牌,心中已有计较。军器监的整顿,必须快,必须狠。那些蠹虫,那些喝兵血的蛀虫,一个都不能留。
哪怕得罪晋王,得罪王延年,得罪满朝文武,他也要把这潭水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