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吴卫国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桌上的烛火跳动，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安宁公主那句“匈奴内部生乱”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可要搅动漠北风云，谈何容易？匈奴王庭远在千里之外，大夏的细作能渗透进去的，十不存一。
“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杨定风推门而入，风尘仆仆，手中捏着一只信鸽。
“云中来信，飞鸽传书！”
吴卫国精神一振，快步上前接过那卷小竹筒。竹筒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刻着一个不显眼的“林”字——这是林正英将军的密信标识。
他小心撬开蜡封，取出里面的纸条。巴掌大，字迹细小却工整：
“吴大人钧鉴：掌中雷作坊图纸、配方、匠人名册，已秘密抄录，由心腹三人分藏于身。彼等扮作行商，分三路取道南下，约十日后抵京。山中城一切安好，大人所托之事正在密办，唯近日边境不宁，古蒙骑兵频繁扰边，多则数百骑，少则数十骑，来去如风。马总兵麾下诸将，多有懈怠，言有火炮可恃，终日宴饮。末将屡谏不听，忧心忡忡。吴大人所托，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只望大人多造火炮，解边关之危。云中数万将士，翘首以盼。林正英顿首。”
吴卫国读完，心中沉甸甸的。纸条在烛火上燃成灰烬，他盯着那点火星，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的景象——烽火台上狼烟起，古蒙铁骑如潮水般涌来，而守城将士却因有火炮而松懈，这简直是取死之道！
“定风，”他沉声道，“你亲自带人，明日一早出城，往北三十里接应。林将军派来的人分三路，你分三队人去接，务必保证图纸安全入京。记住，要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杨定风抱拳：“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人手。”
“还有，”吴卫国叫住他，“让接应的人带上锦衣卫的腰牌。若遇盘查，就说奉旨办差。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亮明身份。”
“是！”
杨定风退下后，吴卫国在书房中坐到深夜。烛火渐短，他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推演着各种可能。古蒙频繁骚扰，这绝不只是普通的抢掠——草原部落要动兵之前，往往先派小股骑兵试探虚实，摸清守军的布防和反应。马云超那帮公子哥，以为有了火炮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战场之上，轻敌乃是大忌。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吴卫国才和衣在榻上躺下。可刚合眼没多久，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宫里来人了，传您即刻进宫！”
吴卫国翻身坐起，心中一惊。这个时辰传召，定是出了大事。他匆匆换上朝服，推门而出，只见一个太监提着灯笼站在院中，脸色焦急。
“吴大人，快随咱家进宫吧，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
寅时的皇宫，比平日更显肃杀。宫灯在秋风中摇曳，将侍卫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吴卫国赶到宫门外时，百官已陆续到了。深秋的寒气透骨，不少人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灯笼下聚了又散。
兵部的队列里，马超云已经到了。这位兵部尚书今日脸色不太好看，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吴卫国过来，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马尚书，”吴卫国站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这么早传召，可是边关有变？”
马超云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夜子时，八百里加急。古蒙骑兵突袭云中以北三个烽火台，守军三十七人全部战死。烽火没来得及点燃。”
吴卫国心中一惊。烽火台被拔，等于瞎了一只眼。古蒙这次行动如此精准狠辣，绝不只是小股骚扰。
“马尚书，”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大人但说无妨。”
吴卫国看着马超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古蒙这次行动，不像是寻常抢掠。三个烽火台同时被拔，时间拿捏得这么准，显然是早有预谋。下官怀疑，他们是在为大军南下扫清障碍。”
马超云瞳孔一缩：“你是说……”
“下官接到密报，云中那边，马总兵麾下诸将，因有火炮在手，防备松懈，终日宴饮。”吴卫国声音沉重，“古蒙骑兵最近频繁骚扰，很可能就是在试探虚实。一旦他们摸清我军的懈怠，大军突然压境，火炮再利，也来不及发射。马尚书，火炮虽强，可若被骑兵冲到面前，还不如刀枪棍棒好使。”
马超云脸色变了。他儿子马云超是云中总兵，若真如吴卫国所说，那云中就危险了。
“吴大人，”他抓住吴卫国的胳膊，手指微微发抖，“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确切消息？古蒙真要大军南下？他们就不怕我们的火炮和掌中雷？”
吴卫国摇头：“下官没有确切消息，但兵者，诡道也。古蒙骑兵增加骚扰次数，很可能是出兵前的试探。边关将士保持高度警惕，总是不会错的。马尚书，您应该立即去信告诉马总兵，加强警戒，多派明哨暗探，及时掌握古蒙动向。宁可白忙一场，也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马超云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吴大人说得对。我这就写密信，用八百里加急送过去。云超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到了边关还是改不了公子脾气。这次若真因懈怠误了军机，我……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时，宫门大开，钟鼓齐鸣。百官整队入宫，踏着青石御道，走向奉天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重。永昌帝端坐龙椅，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奏折，指节发白。
“诸位爱卿，”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昨夜子时，古蒙骑兵突袭我云中以北三座烽火台，守军三十七人，全部战死。烽火未燃，消息迟了两个时辰才传到云中。”
朝堂上一片哗然。
兵部左侍郎王子文出列，躬身道：“陛下，古蒙嚣张，臣请增兵云中，严惩来犯之敌！”
“增兵？”永昌帝冷笑，“增多少？从哪里增？北边要防匈奴，西边要防狼族，东边海寇未平，南边土司不稳。我大夏四面皆敌，兵从何来？”
王子文哑口无言。
马超云出列，沉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加强云中防务。臣请旨，命云中总兵马云超加强警戒，多派斥候，探明古蒙动向。同时，从京营调拨火炮三十门、山中城掌中雷全部分发军中，启动战时准备。”
永昌帝脸色稍缓：“准奏。但马爱卿，你要给马云超带句话：朕把云中交给他，是让他守土安民，不是让他饮酒作乐的。若再敢懈怠，军法处置！”
“臣遵旨！”马超云额头冒汗，躬身退下。
吴卫国看在眼里，心中叹息。马云超是马超云的长子，自幼娇生惯养，靠着父亲和皇后姑姑的荫庇才做到总兵。这样的人守边关，真是儿戏。
散朝后，吴卫国正要离开，却被永昌帝叫住。
“吴爱卿，随朕来御书房。”
御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永昌帝屏退左右，只留吴卫国一人。
“吴爱卿，坐。”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在御案后坐下，“今日上朝之前，你与马尚书耳语，说的什么？”
吴卫国心中一惊，暗叹皇帝耳目灵通。他不敢隐瞒，将今晨对马超云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永昌帝听完，沉默良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你说得对，”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马云超那孩子，朕是知道的。纨绔子弟，不堪大用。可如今朝中无人，边关诸将，要么年老，要么怯战。马超云就这么一个儿子，朕总要给他几分面子。”
吴卫国低头：“陛下圣明。马总兵年轻，历练几年，或可成才。”
“但愿吧。”永昌帝摆摆手，换了话题，“掌中雷作坊迁移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吴卫国道：“回陛下，林正英将军已派人送图纸、配方和匠人名册，分三路南下，约十日后抵京。臣已派人接应。新作坊的选址，臣与工部肖尚书看过几处，最后定在京西三十里的黑山。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附近有铁矿，取材方便。”
“黑山……”永昌帝沉吟，“朕记得，那里原是前朝的一处兵工坊，荒废多年了。”
“正是。前朝工匠在山上开凿了洞窟，深达数十丈，稍加修整，便可作为掌中雷的制造和储存之所。洞内恒温恒湿，且隐蔽安全，一万御林军驻守山脚，一千锦衣卫守在山腰，可保万无一失。”
永昌帝点头：“考虑周全。此事就交给你全权办理。记住，掌中雷乃国之重器，秘方绝不能外泄。所有工匠、杂役，入坊前必须经过锦衣卫严格审查，入坊后不得随意出入。若有泄密者，诛九族。”
“臣明白。”
“还有，”永昌帝看着他，目光深邃，“军器监那边，林木兰和王子文，最近可还老实？”
吴卫国道：“回陛下，自那日臣与晋王谈过之后，林、王二位大人态度转变，主动示好，并表示愿意贴补一些费用，改善工匠待遇。臣见他们态度诚恳，也不想彻底得罪，便见好就收。只是提醒他们，工匠们很辛苦，不能克扣伙食粮饷，吃得好、报酬高，才有力气和动力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