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观察。
玄水宗的弟子站在云台左侧,大约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柔的青年,手中把玩着一枚水蓝色的珠子。他们与流波门算是同源,但关系似乎并不和睦——陆景川看到了柳如烟姐妹,她们站在另一侧,与玄水宗的人保持着距离。
还有其他一些小门派的修士,散修,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云台顶端。
那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景川收回目光,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
那是云台背面,一块凸起的白色巨石后方,距离最近的人群也有三十多丈。位置隐蔽,视野虽然不算最好,但胜在清净。
他将背上的行囊卸下,开始慢悠悠地往外掏东西。
一张厚厚的兽皮毯子,铺在岩石上。
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放在毯子一角。
一套青瓷茶具,整整齐齐地摆好。
又从行囊的夹层里,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茶叶。那茶叶呈淡金色,叶片蜷曲如龙须,刚一打开,就有一股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
“师兄……”唐小柔蹲在旁边,看着陆景川这一系列操作,有些傻眼,“我们……不是来争夺孕灵乳的吗?”
“是啊。”陆景川头也不抬,取出一个小铜壶,从行囊侧面的水囊里倒出清水,架在火炉上,“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应该准备战斗吗?”唐小柔指了指远处那些严阵以待的修士,“你看他们……”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喝我们的。”陆景川点燃火炉,淡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铜壶底部,“着急什么,孕灵乳又不会长腿跑了。”
唐小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景川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泡茶”的架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几包草药,开始调配疗伤药膏——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准备。
火炉上的水,渐渐沸腾。
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升起,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陆景川捏起一撮金黄色的茶叶,放入青瓷茶壶中。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舒展,淡金色的茶汤迅速渲染开来,香气愈发浓郁。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唐小柔倒了一杯。
然后,他端起茶杯,靠在身后的岩石上,眯起眼睛,开始“观察”。
表面上,他只是在悠闲地品茶。
但实际上——
他的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绿色光芒,悄然浮现。
狼族超感,开启。
一瞬间,整个世界变得清晰了十倍。
远处修士的呼吸声、心跳声、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细微声响……全部落入耳中。空气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动轨迹,都在他的感知中化作可视的线条。
与此同时,鉴味术全力运转。
空气中的气味被分解、归类、分析。
泥土的腥味、血腥气、汗味、各种功法运转时散发的独特气息……以及,那些隐藏在正常气味之下的,不正常的“味道”。
陆景川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
在云台左侧的阴影里,有三个穿着灰色劲装的散修,正低声交谈。他们的气息很普通,都是筑基初期,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陆景川嗅到了。
他们身上,有那种檀香混合甜腻花粉、底层藏着阴冷腐朽的味道。
虽然很淡,虽然被某种秘法刻意掩盖。
但瞒不过狼族超感强化后的嗅觉,也瞒不过食神真经的鉴味术。
“三个……”陆景川在心里默数。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在玄水宗那群人后方,一个独自站立的黑袍老者。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看起来像是某个小门派的长辈。
他的气息很平和,甚至有些虚弱。
但陆景川嗅到了。
那平和的气息下面,藏着更加浓郁的、属于幽冥魔功的“味道”。这老者的伪装比那三个灰衣人高明得多,几乎毫无破绽。
可惜,他遇到的是陆景川。
“第四个……”
陆景川抿了一口茶,茶汤在舌尖化开,清香中带着淡淡的回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云台正前方,距离林凡和苏聆雪大约二十丈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绣着淡粉色的桃花。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剪瞳,和半截光洁的额头。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出尘,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周围有几个男修在偷偷看她,眼神里带着倾慕。
但陆景川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认识这双眼睛。
在黑风林外,在客栈里,那个两次用媚术试探他、最后崩溃逃离的“南宫婉”。
虽然换了装束,虽然刻意改变了气质。
但那双眼眸深处,那一丝属于幽冥教圣女的、看猎物般的冰冷与探究,陆景川不会认错。
“第五个……”
陆景川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五个幽冥教的人。
三个明面上的散修,一个伪装成小门派长老,一个干脆换了个身份,以完全不同的形象出现。
好大的手笔。
为了这千年孕灵乳,幽冥教到底布置了多少人?
不。
陆景川的目光,再次投向云台顶端。
他的鉴味术穿透了层层云雾,捕捉到了那一丝从顶端飘散下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是孕灵乳的香气。
纯净、浓郁、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仿佛只是闻一闻,就能让人修为精进。
但在这纯净的香气之下……
陆景川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嗅到了一丝不正常的“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丝……血腥味。
不是普通的血腥,而是混合了某种甜腻香气、仿佛精心调配过的“血腥甜味”。这味道被孕灵乳本身的浓郁气息完美掩盖,若不是陆景川的鉴味术已经接近化境,根本发现不了。
“有问题……”陆景川低声自语。
千年孕灵乳,天地奇珍,纯净无暇。
怎么可能会有血腥味?
除非……
陆景川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除非这孕灵乳,被人动过手脚。
“轰——!!!”
就在这时,云台之上,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三首云蛟中间那颗头颅,猛地喷出一道粗大的冰霜吐息!白色的寒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岩石表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晶。
下方的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靠得太近的散修来不及躲避,被冰霜擦过,瞬间化作冰雕,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化作一地冰渣。
“孽畜!”
一声清喝响起。
林凡动了。
他手中的破军长枪爆发出耀眼的金芒,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指三首云蛟中间那颗头颅的眼睛!
几乎同时,苏聆雪也动了。
她手中冰蓝色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轻点,数十道冰棱凭空凝聚,如同暴雨般射向云蛟左侧那颗喷吐毒雾的头颅,逼得它不得不中断攻击,扭头躲避。
两人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
一个主攻,一个牵制。
金色枪芒与冰蓝色剑光交织,在云蛟庞大的身躯周围不断闪烁。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灵力余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震得下方的人群连连后退。
陆景川坐在角落的岩石后,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林凡和苏聆雪身上。
而是越过他们,越过三首云蛟,望向了云台的顶端。
望向了那隐藏在云雾之后,散发着七彩霞光,却暗藏血腥甜味的……
千年孕灵乳。
怀中的天道玉符,持续发烫。
催促着他,执行那个“干扰林凡”的任务。
陆景川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汤饮尽。
然后,他放下茶杯,从行囊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
黑铁铸成的平底锅。
锅底厚实,锅边圆润,手柄上还缠着防烫的麻布。
他将平底锅放在火炉旁,开始慢悠悠地,擦拭锅底。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厮杀的战场。
而是自家厨房里,一个寻常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