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带着血的味道。
不是人血,是妖兽的血,混着泥土被翻起后的腥气,还有某种……即将成熟的天地灵物散发出的、勾动人内心最深欲望的甜香。
陆景川背着那座小山般的行囊,走在通往秘境核心的路上。脚下的泥土从普通的褐色逐渐变为莹白,像是踩在碎玉铺就的小径上。越往前走,天地灵气越是浓郁,浓郁到几乎要凝成水雾,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温水洗过一遍。
可这灵气里,也混着别的东西。
贪婪。
焦躁。
杀意。
“师兄……”唐小柔跟在他身侧,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好多人。”
确实很多人。
或者说,很多痕迹。
路旁的灌木有被利器斩断的茬口,断口处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树干上偶尔能看到焦黑的灼痕,或是深嵌的爪印。更远处,几具尸体横陈——有妖兽的,也有人形的。血迹已经发黑,引来了秘境特有的食腐虫豸,在尸体上爬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陆景川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那双曾经总是耷拉着、透着懒散的眼眸,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金丹初期的修为被他以《万象饕餮诀》自带的敛息效果完美压制,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虚浮的筑基后期,甚至因为背着夸张的行囊,显得更加不伦不类。
可唐小柔却觉得,师兄不一样了。
从他说出“找最大的麻烦”那句话开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苏醒了。不是修为,不是气势,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哪怕它依旧趴着不动,周围的一切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怕了?”陆景川侧头看她,声音很淡。
唐小柔用力摇头,小脸上挤出笑容:“有师兄在,不怕!”
“怕也没用。”陆景川收回目光,望向道路尽头那片越来越亮的白光,“既然来了,就只能往前走。”
他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掌心。
那里,天道玉符的位置微微发烫。
【前往云台,参与争夺】
简短的指令,冰冷的强制。惩罚是三十日味觉剥夺——对他而言,这比直接要命更残忍。
所以他来了。
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眼底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厌倦。
对轮回的厌倦。
对被迫扮演角色的厌倦。
对这该死的、永远无法真正躺平的命运的厌倦。
“到了。”
陆景川停下脚步。
唐小柔跟着抬头,然后,张大了嘴。
眼前是一片开阔到望不到边际的盆地。盆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山?
不,不是山。
那是一座通体莹白的巨大石台,高耸入云,云雾在它的腰际缠绕流转。石台并非人工雕琢的规整形状,而是由无数天然的白玉阶梯层层堆叠而成,每一阶都巨大得堪比宫殿的基座。玉石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晕,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古老道纹,像是天地用最精细的笔触,刻下的某种永恒法则。
云台。
这便是秘境核心,千年孕灵乳诞生之地。
此刻的云台四周,早已不是清净之地。
以云台为圆心,方圆数里的盆地里,人影绰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阵营。
东侧,一群身着赤红道袍的修士最为显眼。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赤发如火的中年汉子,背负一柄门板宽的火焰巨剑,正是烈焰宗此次的带队者,赤炎真人。他抱臂而立,周身散发着筑基巅峰的灼热气息,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霸道。
西边,则是水蓝色衣裙的玄水宗弟子。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人,但个个气息绵长,为首的是个面容清冷的女修,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上凝结着永不消散的冰霜。她安静地站着,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南面,一群光头壮汉最为扎眼。他们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每个人手中都持着沉重的禅杖或降魔杵。金刚门的体修,走的是佛门金刚道的路子,灵力刚猛霸道,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北边,则是最混乱的一群——散修联盟。这些人服饰各异,修为参差不齐,从筑基初期到后期都有。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彼此间眼神闪烁,既有合作的意思,又藏着深深的戒备。在秘境里,散修往往是最危险也最不可预测的因素。
而在这些明显阵营的间隙里,还零星分布着一些独行客。
有三个,特别扎眼。
他们都穿着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三人站在离云台最近的一片空地上,彼此间隔三尺,呈三角之势,沉默得像三块石头。可但凡有修士不小心靠近他们十丈范围,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然后迅速绕开。
那是身体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陆景川的目光在那三名黑袍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万象饕餮诀》修炼出的混沌真元,赋予了他一种超越常人的“味觉”。此刻,他从那三人身上,“尝”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骨髓发冷的味道。
阴冷。
污秽。
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某种……祭品的哀嚎。
幽冥教。
他几乎可以确定。
“看来这次的‘热闹’,比想象中更大。”陆景川低声自语。
“师兄,你看那边!”唐小柔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云台东南角的一处缓坡。
那里,站着十来名身着青云宗青袍的修士。
为首的,正是林凡和苏聆雪。
林凡站在最前方,身姿笔挺如枪。他换了一身新的青云宗内门弟子服饰,青袍的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悬着那柄本命灵器“破军”枪。枪身有暗金色的流光缓缓游走,像是活物的呼吸。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隐隐有了突破筑基后期的迹象——看来黑风林一战,他获益匪浅。
此刻,林凡正微仰着头,望着云雾缭绕的云台顶端。侧脸的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刀,那是一种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某件事物中的专注,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决心。
苏聆雪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裙摆绣着淡蓝色的冰晶纹路,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轻纱披肩。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她手中握着一卷古朴的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简上,而是平静地扫视着全场,像在观察,又像在计算。
比起林凡的锋芒毕露,苏聆雪更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深度和寒冷。
陆景川看着这两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像是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而自己,不得不登台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
“陆哥哥!”
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透着雀跃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