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河镇。
天色早已大亮,阳光驱散了林间的薄雾,却未能驱散笼罩在镇子上空那层微妙的、压抑的氛围。
魔修伏击的消息虽被张执事严令压下,未曾大肆宣扬引起恐慌,但镇民们都不是傻子,从几位仙师归来时的狼狈模样,以及那两位至今未能下床的伤员状况,都能嗅到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仙师们之间,更是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张执事一早便紧闭房门,据说是在以秘法向宗门紧急传讯,详细汇报昨日遭遇,他那张古板脸上,眉头就没舒展过。
林凡则将自己反锁在房内疗伤,拒绝任何人探视,只有偶尔泄露出的、极力压抑的痛哼与紊乱的灵力波动,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与沉重的伤势。
苏聆雪倒是依旧保持着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平静,在客栈后院寻了处僻静角落,静静盘坐调息。
只是,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偶尔掠过客栈楼梯方向时,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带着探究与深思的微光。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与沉默的根源——陆景川,却是在日头升得老高,几乎快要晒到屁股时,才慢悠悠地晃出了房门。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未消般的慵懒,眼神似乎也有些惺忪,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活动着脖颈和肩膀。
然而,若有感知极其敏锐者细看,便会发现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轻松。
昨夜初步修炼那完整版的“初级气息内敛术”,虽未能立刻达到传说中“神物自晦,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将他那身过于“醒神”的麻辣本源气息完全收敛。
却也能初步加以引导和控制,将其约束在一个相对“温和”、“内敛”的范围内。
至少……
不会再出现人还未到,那股霸道绝伦的麻辣气息就先声夺人,隔着几条街都能精准定位的尴尬情况了。
“嗯…效果马马虎虎吧,总算不用走到哪儿都像个移动的火锅底料摊子了…”
他小声嘀咕着,感受着体内那需要持续维持、如同精细操控提线木偶般微微消耗心神的内敛状态。
“就是维持起来有点费神…得像一直憋着半口气似的,不太自在…”
“得找点好吃的补补元气,最好是那种温润滋养的…”
他一边盘算着今天的食谱,一边伸着懒腰,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准备去大堂让掌柜的安排早饭兼午饭。
刚走到大堂,还没等他扬起手招呼柜台后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窈窕纤弱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折的柔嫩柳枝般,“恰好”从客栈门外,跌跌撞撞地“晃”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一两个不起眼补丁的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
然而,她的容颜却姣好得与这身寒酸打扮格格不入。
眉眼如画,自带一股江南烟雨般的朦胧与哀愁,肌肤虽刻意弄得有些暗淡,却依旧难掩其底子的细腻光洁。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氤氲着水汽,眼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股我见犹怜、勾人心魄的无助风情。
她发丝略显凌乱,几缕青丝黏在微微汗湿的额角与脸颊,脸颊上还故意蹭了些许尘土,呼吸略显急促而不均匀。
一手轻轻捂着自己似乎扭伤了的、纤细白皙的脚踝,秀眉微蹙,仿佛正承受着不小的痛楚。
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样式古朴的旧陶罐,罐口用布封着,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她一进门,那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能勾走男人魂儿的眼睛,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无助,盈盈地扫过大堂。
目光在空荡荡的几张桌子间掠过,最终,精准地、牢牢地,落在了大堂中央唯一闲站着、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陆景川身上。
“这位…公子…”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疼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怯生生。
“小女子…方才在镇外山林采药,不慎…不慎扭伤了脚,疼痛难忍…”
她微微喘息着,努力站稳,却显得更加摇摇欲坠。
“可否…可否叨扰贵地片刻,向公子…讨碗清水润润喉?”
说着话,她身子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晃,脚下如同踩了棉花,重心不稳,带着一股香风,就要向着近在咫尺的陆景川的方向软软倒去。
那倾倒的姿态弧度,那微微仰起的、露出脆弱脖颈的侧脸,那眼神中混合着痛苦、羞怯与一丝依赖的角度……
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既能最大限度地激起正常男子天生的保护欲与怜惜之情,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和放荡,尺度把握得堪称宗师级别。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幽雅、仿佛空谷幽兰悄然绽放、又似月下寒梅暗送清冷的独特体香,悄然从她身上弥散开来。
这幽香与她此刻略显狼狈、楚楚可怜的外表,形成了一种极其惹人怜爱、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呵护的反差魅力。
正是改头换面、精心策划了这场“完美偶遇”的幽冥教圣女——南宫婉。
她自信,凭借自己这无懈可击的柔弱伪装,以及暗中悄然催动的这一缕能放大他人怜爱之心的“怜香幽韵”……
足以让天下间九成九的正常男子心神摇曳,心生无限涟漪,进而主动上前,殷切搀扶,温言关怀。
然而……
陆景川的反应,却如同一声突兀的锣响,彻底打破了南宫婉精心编织的旖旎剧本。
他非但没有如同预想中那般急切上前,反而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到一样,下意识地、极其明显地后退了半步!
不仅如此,他还用力吸了吸鼻子,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
他那双带着点宿醉未醒慵懒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极其认真地打量着僵在原地的南宫婉,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更像是在……鉴定某件物品的成色?
“唔…你这身上抹的香粉…”
陆景川摸着下巴,露出了专业品鉴师般的思索表情,语出惊人:
“…用的是至少三百年份以上的‘梦蝶花’研磨的干粉为主料,辅以清晨采集的‘幽昙露’调和,还掺了微量‘月眠草’的根茎粉末增加留香时间…”
他顿了顿,鼻子又轻轻抽动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
“嗯…没错,为了提升魅惑效果,里面还加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惑心蕈’的汁液来提味…”
他看向南宫婉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同行”探讨般的兴致。
“调配手法挺老道,挺讲究的啊,不是一般坊间货色。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了些许遗憾的表情,如同美食家点评一道火候稍欠的佳肴。
“就是这比例有点小问题。‘幽昙露’放得稍微多了那么零点三厘左右,导致香气后调发力过猛,隐隐透出一丝苦底,破坏了‘梦蝶花’本身那种如梦似幻的整体韵味…”
陆景川咂了咂嘴,摇头叹息:
“可惜了…本来能算得上是上品了。”
“……”
南宫婉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彻底僵住!
准备顺势倒下去的曼妙身姿,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硬生生地、极其尴尬地定在了半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
他在说什么?!
他在品评我的独门秘制香粉配方?!
还如此精准地说出了主要材料的年份和那微不足道的比例误差?!
这特么是正常人面对一个投怀送抱的柔弱美女时,该有的反应吗?!
这个时候,难道不是应该赶紧伸出手,温柔地扶住我,然后关切地问“姑娘你没事吧?”吗?!
南宫婉感觉自己苦修多年的“红尘媚功”运行周天,都因为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荒谬绝伦的打断,而差点灵力岔道,走火入魔!
她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气血,以及那股想要直接把怀里陶罐砸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努力维持着那摇摇欲坠、我见犹怜的姿态,甚至强行从眼眶里逼出了两滴晶莹的、将落未落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声音更加哀婉凄楚,试图将偏离轨道的剧情强行拉回正轨:
“公…公子…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呀?小女子…小女子真的听不懂这些……”
她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只是…只是脚踝好痛…好像肿起来了…站…站不稳了…”
她再次暗示自己的“伤情”和“无助”。
陆景川被她这带着哭腔的声音唤回神,目光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一直捂着的脚踝,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对,扭伤了啊!”
他一拍脑袋,仿佛才想起正事。
“那你别站着了,赶紧那边坐着歇会儿吧!”
他随手指了指大堂角落一张空着的长条板凳,语气很是“体贴”。
然后,他转头就对着柜台方向,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掌柜听见的声音喊道:
“掌柜的!别拨拉你那算盘了!没看见这儿有位扭伤脚的姑娘吗?赶紧的,给这位姑娘倒碗温水来,要温的啊,别拿凉水糊弄!”
“……”
南宫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指着板凳让她“自己过去坐”、然后就开始招呼掌柜倒水的男人,感觉自己修炼了近百年的道心,此刻如同那客栈门口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牌匾,正在发出“嘎吱嘎吱”、即将碎裂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