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扭头朝柜台方向喊完那一嗓子后,便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般,注意力瞬间转移。
他的目光,很快又饶有兴致地落回到了南宫婉……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陶罐上。
“咦?姑娘,你这罐子……”
陆景川的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起来。
“看着土沁深入肌理,斑驳自然,这器型也古拙大气,不像是近年的手艺……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他摩挲着下巴,品评道,语气带着一种专业的口吻。
“这种老陶罐,透气性极佳,内部微生物环境稳定,用来腌渍泡菜,或者作为基酒发酵的容器,那是再合适不过了!能很好地促进发酵,赋予食物独特的风味……”
他抬起头,看向表情已经有些木然的南宫婉,非常认真地询价:
“姑娘,你这罐子……卖不卖?我出十块下品灵石。”
南宫婉:“?????”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她为了配合“采药女”身份、随手在镇外乱葬岗捡来的、甚至还刻意沾染了些许阴煞之气以增加“真实性”的破罐子。
又抬起头,看了看陆景川那张写满了“我是真心想买”的、无比认真的脸庞。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以及强烈自我怀疑的郁气,猛地堵在了她的胸口,让她那一口精纯的魔元差点逆冲而上,直接走岔了经脉!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堂堂幽冥教圣女,修炼《九幽大法》近百载,魅惑之术纵横魔道,多少所谓正道俊杰、一方巨擘在我裙下俯首称臣、神魂颠倒!
今日放下身段,精心策划这场“完美”的邂逅,目标人物却在认认真真地跟我讨论香粉配方不够完美,以及……想要收购我这个从坟头捡来的、用来腌泡菜的破坛子?!
南宫婉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溃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甚至暂时冲淡了任务可能失败的恼怒。
她纵横情场、玩弄人心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伪君子,有真小人,有道貌岸然者,也有急色之徒……
却从未!从未遇到过如此……如此思路清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奇葩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动用魔功压下翻腾的气血,以及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想把陶罐直接砸到对方脸上的暴戾冲动。
不行!不能放弃!
一定是力度还不够!
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将魅惑之力催动到极致!
她借着假装因为脚痛而微微挪动脚步的动作,宽大的粗布衣领似乎“不经意”地向下滑落了一小截。
顿时,一抹光滑如玉、白皙胜雪、线条优美精致的肩颈肌肤,便恰到好处地暴露在了空气中,与那粗糙的布料形成了极其诱人的视觉冲击。
她的声音愈发酥媚入骨,仿佛带着无数小钩子,能轻易勾走男人的魂魄:
“公子……您真是……说笑了……”
她眼波流转,如同春水荡漾,蕴含着无限风情,暗地里却已将那一缕“怜香幽韵”催发到了自身所能掌控的极限。
更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诡谲阴险的摄心魔功,混杂在她那勾魂摄魄的眼波之中,悄无声息地袭向陆景川的心神。
“这不过是……家传的一件旧物,粗糙得很,哪里……哪里值什么钱呢?”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姿态愈发惹人怜爱。
“倒是公子您……气度不凡,谈吐……更是让小女子……心生仰慕……”
她抬起眼眸,那双桃花眼中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又似深不见底的漩涡,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尊姓大名?小女子……日后若有机会,也好……报答您今日的滴水之恩……”
这番话说得婉转缠绵,情意绵绵,配合着她那欲语还休的神态,以及那不断散发出的、放大到极致的魅惑力场……
南宫婉自信,即便是坐怀不乱的得道高僧,此刻心神也难免要产生一丝涟漪。
然而……
陆景川的目光,却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越过了她那截暴露在外的、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血脉贲张的雪白肩颈……
落在了她衣领滑落处,旁边一根因为布料拉扯而微微绷起、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银色丝线上。
“咦?姑娘,你这衣领这里的线脚有点松了啊。”
陆景川一脸“我发现问题了”的关切表情,伸手指着那根银丝线头。
“用的是‘北冥冰原产的百年冰蚕银丝’吧?确实是好东西,韧性十足,光华内敛,冬暖夏凉……”
他先是肯定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了专业人士挑剔的神色。
“不过啊,这东西就是韧性太强,织补的时候如果针脚不够绵密均匀,受力点集中,就容易像这样绷开线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真的又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小巧玉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半盒透明无色、却散发着微弱灵气波动的粘稠胶状物。
“我这儿刚好还有点以前剩下的‘千年血玉蛛蛛胶’,粘性堪称一流,而且干透后完全透明无色,不影响美观。”
他热情地将玉盒往南宫婉面前递了递,语气真诚:
“要不要我帮你粘一下?保证牢固,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免费!”
“……”
南宫婉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如同被九天玄冰瞬间冻结,连思维都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的“红尘媚功”和“摄心魔功”,这次不是撞上了铁板,也不是撞上了棉花……
而是撞上了一堵用最坚硬的玄铁打造、外面还厚厚包裹了十几层浸过水的棉被、棉被里面又塞满了晒干的朝天椒和花椒的……超级复合防御工事!
无处着力!无法渗透!甚至还他娘的辣眼睛!呛鼻子!
所有的娇弱姿态,所有的媚态风情,在这一刻,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专业眼光”和“热心助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多余!如此……苍白无力!
她默默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伸手将自己滑落的衣领重新拉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抹雪白。
她站直了原本刻意微微蜷缩的身体,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我见犹怜的柔弱表情,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在看什么史前珍稀物种、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一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陆景川。
“……公子。”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点经历巨大冲击后的麻木与空洞。
“……您真是个……妙人。”
陆景川闻言,很是“谦虚”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生活不易”的感慨:
“妙什么呀,都是生活所迫,生活所迫……多学点手艺,总归饿不死嘛,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顿了顿,目光又热切地(?)投向了被南宫婉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那个旧陶罐。
“对了,姑娘,那罐子……你真不考虑卖?十五块下品灵石怎么样?价格好商量!”
他似乎觉得光用灵石不够有诚意,又举了举手里那个装着蛛胶的小玉盒。
“或者……我用这盒‘千年血玉蛛蛛胶’跟你换?这东西可不便宜,粘法宝、补阵法缺口都好用得很!”
南宫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客栈里混杂着饭菜味、尘土味以及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被收敛过的麻辣味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再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决定……放弃治疗。
彻底放弃!
跟这个家伙再多待一刻,她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当场现出原形,用最暴力的手段把他捆回幽冥教总坛,好好研究一下他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她面无表情地,伸手将那个旧陶罐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推。
“咚。”
陶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送你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说完这三个字,便直接转身。
甚至忘了继续维持那“扭伤”的姿势,只是脚步有些发麻地、带着一股萧索而苍凉的背影,径直向客栈门外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任务彻底失败的颓然,以及对自己多年修炼的媚功、乃至对整个人生产生的深深怀疑。
“诶?姑娘!掌柜的水还没端来呢!你别急着走啊!”
陆景川在她身后喊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等等!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啊!要不……我请你喝酒?我们青云宗的灵酒可是一绝!”
听到“喝酒”两个字,南宫婉的脚步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快了!
几乎像是身后有洪荒凶兽在追赶一般,带着一股决绝的、逃离现场的气势,迅速消失在了客栈门口,汇入了街道上往来的人流之中。
陆景川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
“真是奇怪的人……白送个罐子还不要钱……现在的人都这么大方了吗?”
他嘴里嘀咕着,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桌子上那个“白捡”的旧陶罐上,脸上露出了美滋滋的表情。
他抱起陶罐,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还用手指敲了敲,听着那沉闷中带着点空灵的回响。
“嗯……品相还不错,虽然沾了点不干不净的阴气,回头用阳火好好炙烤清洗一下,应该就能去除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已经开始规划它的用途。
“泡点麻辣灵鸡爪,或者腌点酸辣脆萝卜干,应该正合适……”
而此刻,已然远去的南宫婉,站在一条无人的僻静巷弄深处。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自己方才因为暗中将媚功催动到极致、此刻依旧在微微发烫、泛着淡淡粉光的指尖。
再回想起刚才在客栈里那令人窒息的对答……
她那张绝美无瑕的脸庞上,先是无法抑制地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挫败到了极点的恼怒,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
但随即,这恼怒又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复杂、难以形容、却又……兴致盎然、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般的奇异笑意。
“免疫媚体……无视美色……精通香料辨别……还心心念念惦记着一个腌菜坛子……”
“陆景川……”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那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妖异粉红色光芒的“幻情针”悄然出现,又瞬间隐没于虚空。
“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看来……寻常的媚惑手段,对你……是彻底无效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光洁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也罢……”
红唇勾起一抹危险而迷人的弧度。
“下次……”
“换个更‘直接’的方式……好好‘试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