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清冷,穿透稀疏的云层,洒在黑风林边缘一处更为隐秘的角落。
南宫婉翩然远离了那片依旧残留着霸道气息的战场,在一处茂密得几乎隔绝光线的古老树丛中站定。
四周寂静,唯有夜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不知名虫豸的低鸣。
她收敛了周身那若有若无的魅惑气息,神情变得专注而肃穆。
抬起那支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纤纤玉手,指尖处,一丝精纯凝练、色泽暗红如凝固鲜血的魔元悄然凝聚。
下一刻,她的指尖开始在空中凌空虚划。
动作优雅而迅捷,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一道道由暗红色魔元构成的、复杂而诡异的符文,随着她指尖的舞动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她面前的虚空中交织、盘旋、凝聚。
这些符文散发着不祥的光芒,彼此勾连,最终化作一面约莫脸盆大小、光滑如镜、却不断荡漾着细微涟漪的暗红色光幕。
光幕表面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倒映着南宫婉绝美的容颜,却又隐隐透出光幕另一端那令人不安的景象——
那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在缓缓涌动。
黑暗中,一个模糊不清、仿佛由无数扭曲阴影拼接构成的、难以分辨具体形态的人影,缓缓浮现而出。
尽管隔着光幕,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而庞大的威压,依旧透过光幕,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
“任务回报。”南宫婉对着光幕,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酥媚腔调,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说。”光幕那头的身影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冰冷感。
“青云宗派遣的调查小队已抵达清河镇。带队者为刑堂执事张远,金丹初期修为,性格古板,循规蹈矩,以目前布置,不足为虑。”
南宫婉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开始汇报基础情报。
“其门下弟子林凡,身具锐金之体,筑基中期,战力在同阶中属上乘,然心性急躁,易怒,已被成功引诱,轻易便可落入彀中。”
“另一名弟子苏聆雪,冰灵之体,筑基初期,心思缜密,观察力敏锐,需稍加留意,但亦在可控范围之内。”
她如同汇报工作般,将明面上的目标一一剖析。
“黑风林布下的‘饵料’已成功引其深入,‘幽影缚灵阵’按计划顺利启动,一切原本尽在掌握。预计至少可擒获两具优质灵体,用于后续‘万血丹’的炼制……”
说到此处,她酥媚的声音微微一顿,如同流畅的琴音忽然出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凝滞。
“嗯?”光幕那头的阴影人影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疑问音节,那无形的威压似乎凝实了一瞬,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停顿。
南宫婉美眸中流转着奇异而复杂的光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继续汇报道:
“……然,计划执行过程中,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
“另一名随行的青云宗弟子,名为陆景川,表面修为在筑基期,突然介入战场。”
“此子以……不同寻常之手段,于瞬息之间,便强行破开了‘幽影缚灵阵’,导致戊字小队行动失败,被迫撤离。”
“瞬息之间破开缚灵阵?”阴影人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波动,那沙哑的语调中透出探究,“何等手段?可有高人暗中相助?”
“现场勘查确认,并无其他高手气息残留,无人相助。”南宫婉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其手段……颇为奇特。疑似以自身为引,催动了某种未知的、极为霸道的本源之力,并混合了某种烈性酒水,形成了……范围性的喷吐攻击。”
她尽量用客观的词句描述,但“喷吐攻击”这四个字说出来时,依旧感到一丝荒谬。
“此力量至阳至辛,炽烈爆裂,对于阴邪属性的魔功克制效果极大,几近碾压。戊字小队成员功法被其完全压制,心神受创,瞬间溃败,几无反抗之力。”
光幕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那黑暗依旧在缓缓涌动,仿佛连那阴影人影都在消化这听起来极其匪夷所思的情报。
“……喷吐攻击?”良久,那头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冰冷。
“是。确为喷吐攻击。”南宫婉再次确认,甚至为了让汇报更显真实,补充了一句细节,“此力量效果……卓着。战场核心区域至今仍残留其力,经久不散。戊字小队成员皆受其诡异力量侵蚀,魔元紊乱,神魂受创,短期内恐难以恢复战力。”
她略去了自己暗中收集那股力量样本以供研究的细节。
“可知此子根底?师承何人?或是身怀某种未知异宝?”阴影人影沉声问道,语气凝重,显然已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景川,列为了需要高度重视的重大变数。
“据目前调查所知,此子乃青云宗大长老陆明渊之子。”南宫婉回答道,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然其平日表现……与身份实力严重不符。传闻中顽劣不堪,不思进取,沉迷享乐,于宗门内名声颇具争议……与其今日所展现之实力,判若两人。似有意藏拙,且伪装得天衣无缝。”
她略微停顿,给出了自己的核心判断:
“至于其力量根源,婉婉仔细探查,亦无法完全看透。其力量本质层次极高,霸道而奇特,疑似……某种未曾记载于典籍的特殊体质,或是极为隐秘的古老传承。”
“特殊体质……”阴影人影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黑暗中的目光似乎穿透光幕,落在了南宫婉身上。
“继续观察,务必查明其力量之根源。若此等体质或传承,可为圣教所用……”
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一股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寒意透过光幕弥漫开来。
“……若不能,你当知晓如何处置。”
“婉婉明白。”南宫婉微微欠身,姿态恭顺,红唇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此外……”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挫败感,以及因此而生出的、更加浓烈的好奇。
“此子似乎对……婉婉的‘红尘媚体’……反应异常。”
“哦?”阴影人影似乎来了兴趣,涌动的黑暗微微凝滞。
“几乎……完全免疫。”南宫婉无奈地吐出这几个字,这是她极少需要承认的事实。
“并非因其心志坚定,道心稳固而产生抗拒……而是……一种全然的无视,与近乎愚钝的不解风情。”
她回想起之前短暂的接触,那个家伙的眼神清澈(且愚蠢),甚至试图跟她讨论酒水价格……
“他甚至……曾试图以灵石向婉婉购买酒水。”
“……”光幕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后,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响起:
“……倒是个……趣人。”
“优先查清其体质之秘。必要时,可动用‘幻情珠’。”
“是。”南宫婉指尖微动,那枚吸纳了麻辣气息的黑色珠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袖中。
“清河镇之事,暂缓。戊字小队撤离后,勿要再轻易打草惊蛇。”
阴影人影做出最终指示。
“接下来的重点,便是这个陆景川。退下吧。”
“遵命。”
暗红色光幕一阵水波般的剧烈波动,随即如同破碎的泡影,迅速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在这片隐秘的树丛中出现过。
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南宫婉独立于清冷的月华之下,周身红衣似火,与这幽暗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她红唇缓缓勾起一抹足以颠倒众生、魅惑天下的绝美笑意,然而,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深处,闪烁着的却是猎人锁定珍贵猎物时,那种混合着兴奋、探究与势在必得的锐利光芒。
“陆景川……”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又回味起那丝独特的麻辣感。
“免疫媚术的强大定力?或者说……是根本未曾感知到媚术?”
“深藏不露的古怪体质,与那身让人……印象极其深刻的味道……”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轻轻抬起手,看着自己完美无瑕的玉指,仿佛在审视一件最精美的武器。
“看来,原先的计划需要变一变了……”
“得换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怀疑的身份,好好‘接近’你才行呢……”
她身影微微晃动,如同融化的蜡像,缓缓融入身后浓重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与她此刻决然眼神格格不入的、若有若无的魅惑幽香,在夜风中徘徊片刻,终究也渐渐飘散。
与此同时。
远在清河镇客栈,那间还算干净的上房里。
刚刚接收完天道奖励、修为悄然晋升至筑基后期、正美滋滋地研究着脑海中那篇完整版“初级气息内敛术”的陆景川。
没来由地,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冷颤。
“阿嚏——!”
他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狐疑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房间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嗯?奇了怪了……这天气也不冷啊?”
他小声嘀咕着。
“难道是……谁又在背后惦记我的酒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抛诸脑后。
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完全沉浸在了如何运用新法术,更好地收敛自身气息(以及那偶尔不受控制的麻辣味)的喜悦之中。
浑然不知。
自己已被一条美丽绝伦、却危险致命的红色毒蛇,悄无声息地,列为了头号观察与试探的目标。
命运的丝线,于此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