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姆利亚,永恒之城,此刻却笼罩在无形的枷锁之中。
城市最深处,海皇宫殿的核心寝殿,本应流淌着舒缓水流光泽与安宁夜明珠光的空间,此刻却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占据。殿内那些由巨型珊瑚雕刻而成的华丽立柱、珍珠母镶嵌的墙壁、以及悬浮在半空、自行缓缓旋转的发光水母灯,都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海水清新气息格格不入的枯竭与燥热余韵——那是入侵者留下的力量印记。
身披紫蓝双色交织、绣有古老浪涛与海兽纹饰皇袍的海德罗国王,正紧锁着浓眉,在铺着深海绒毯的殿内来回踱步。他的步伐沉重有力,每一次落脚都仿佛带着压抑的怒涛。这位统治雷姆利亚已不知多少岁月的王者,外表却仍保持着宛如人类壮年般的巅峰体魄。他有一头浓密而微卷的淡蓝色长发,如同阳光穿透浅海波浪的色彩,同样淡蓝色的络腮胡须修剪整齐,衬托着他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一双深湛如万米海沟的蓝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深切的忧虑。
“混账!孔撒巴特这个老顽固!还有议事会那群被权欲蒙蔽双眼的蠢货!” 海德罗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如同海底闷雷,“他们竟敢引狼入室!以为借助影组织的力量清除异己、巩固他们那套陈腐的规矩,就能永保权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与何等邪恶的存在做交易!那是要吞噬整个雷姆利亚根基的灾难!”
“陛下,请息怒,保重身体。” 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说话者是一位身着简洁深蓝近黑衣袍的中年男子,他站在阴影与光晕的交界处,身形挺拔如标枪。他有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修剪整齐的八字胡同样漆黑,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左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为其增添了几分历尽风浪的沧桑与果决。他便是伦帕,曾名震伦帕镇附近的义贼首领,伦帕镇的建立者与庇护者,如今是海德罗国王最信任的亲卫长与幕僚,一个从“外面”来,却将忠诚与智慧全部奉献给这片深海国度的传奇人物。
“影组织的两人,尤其是那个叫赛维尔的,”伦帕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泄露半分到殿外那些“耳目”的感知中,“他的力量很诡异,能让守卫们的战意和体力迅速‘枯竭’,连操控水元素都变得艰涩。另一个红发蛮子则霸道无比,火焰竟能在深海中燃烧、爆炸。他们与孔撒巴特议长接触后,便以‘协助平定内乱、巩固王权’为名,迅速控制了宫廷禁卫的关键节点,并在这寝殿周围布下了某种隔绝与监视的力场。我们与外界、甚至与城内其他忠诚部属的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
“内乱?哼,不过是他们捏造的借口!” 海德罗停下脚步,一拳砸在身旁一根珊瑚柱上,坚硬的珊瑚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生命之潮’的核心!是掌控雷姆利亚自远古以来守护的、维系大海平衡的奥秘!孔撒巴特那群蠢货,为了打压新兴派系和我推动的改革,居然把钥匙亲手交给了强盗!”
“陛下,愤怒无济于事。” 伦帕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我们必须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影组织的主力似乎因故撤离,只留下部分爪牙和那个诡异的力场监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联系外界?谈何容易!” 海德罗苦笑,“力场隔绝了常规的水纹传讯和共鸣炼金术。忠诚的卫队被调离或监视。孔撒巴特的人把持了内外通道……我们如同困在透明水牢中的鱼。”
伦帕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常规方法不行,或许可以试试……非常规的。陛下,您还记得多年前,曾替我们击退点燃金星灯塔后,从深海苏醒的远古巨魔‘海神波塞冬’的那几个年轻人吗?”
海德罗一怔,随即蓝眸亮起:“你是说……来自维亚德地面的那几个孩子?那个沉稳的巨剑战士加西亚,他的妹妹加斯敏,还有……我们雷姆利亚流落在外的游子,皮卡德?”
“正是他们。”伦帕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短刃——那是当年他作为义贼的随身信物,“据我从一些尚未完全被控制的远方海贸据点得到的零星消息,这几年来,加西亚和他的伙伴们名声渐起,似乎在对抗一股名为‘影’的邪恶势力。如果影组织就是他们对抗的目标,那么他们对雷姆利亚发生的事绝不会坐视不理。尤其是皮卡德,这里可是他的根。”
“皮卡德那孩子……” 海德罗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怀念,“他离开时还是个痴迷炼金术的少年,心地纯善,天赋卓绝。这些年在外面,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若他能回来,以他对雷姆利亚的了解和如今成长后的力量,或可成为破局的关键。但是,我们如何将消息传递给他们?他们又在哪里?”
“这是一个赌注,陛下。” 伦帕坦诚道,“但我们别无选择。我曾留给加西亚一个非常古老的、用于极端情况下单向传递简短信息的海螺符文,据说是古代水之民与地面盟友通讯的遗物,元素波动极其隐秘,或许能避开力场的部分侦测。我们可以用它,发送一组只有他们能理解的、关于雷姆利亚危急和‘孔撒巴特叛变’的加密信号。信号指向性很弱,只能大致发往维亚德东南沿海方向,能否被他们接收到,全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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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罗国王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华丽的囚笼,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即被坚定的决心取代:“没有别的路了。伦帕,去做吧。小心孔撒巴特和影组织爪牙的耳目。若失败……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挣扎。若成功……” 他望向殿外幽深的海水,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遥远的故乡,“愿海神庇佑雷姆利亚,庇佑那些孩子。”
雷姆利亚外围,隐秘港口“潜流之眼”。
与主城区的宏伟华丽不同,这里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而新设置的隐蔽出入口,位于一片巨大的、能天然扭曲光线的虹彩珊瑚礁下方,入口狭窄曲折,内部却别有洞天。此刻,一艘熟悉的单桅帆船“海鸥号”,正静悄悄地停泊在简陋的石质码头边,船身上的伪装水草与珊瑚附着物尚未完全清理。
皮卡德第一个踏上码头的湿滑石板。
脚步落下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深海特有咸腥、虹彩珊瑚淡淡甜香、以及故乡海水那独一无二的、蕴含丰沛水元素灵韵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是如此熟悉,瞬间穿透了多年的时光与遥远的距离,狠狠撞在他的心口。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望向港口内部。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港口穹顶是由无数发光水母和荧光苔藓构成的“天空”,投下变幻不定的、幽蓝与淡绿交织的柔和光辉。两侧岩壁开凿出的简易仓库和哨所,石料上布满岁月的痕迹和熟悉的水纹雕刻。远处,通往主城区的通道入口,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避水珍珠的石制大门依然矗立,只是门上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
一切都仿佛昨日,却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寂静。记忆中,即便是最隐蔽的港口,也会有巡逻的卫兵、检修船只的工匠、或是传递消息的信使穿梭。而此刻,除了海水轻轻拍打码头和船体的声音,以及远处荧光生物游动的微光,再无其他声响。空气中,除了故乡的味道,还隐隐掺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本能排斥的枯竭与燥热感。
“我们……又回到了雷姆利亚!” 加斯敏第二个跳下船,怀念地打量着这梦幻般的海底港口,赤红的眼眸中满是感叹,“似乎有些改变了?好漂亮!像做梦一样!那些发光的水母……”
“安静点,加斯敏。” 加西亚紧随其后,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坚毅的眸子中带着与皮卡德相似的警惕与忧虑。他也感觉到了那丝不协调的异样气息,以及港口过分的寂静。
露娜、拉娜、莉娅娜、西芭依次下船。露娜赤红的眼眸敏锐地扫视着周围,感受着风元素在水下的特殊流动。拉娜已经苏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但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锐利,她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身为侍卫长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评估环境与威胁。莉娅娜则有些紧张地靠近姐姐,手中法杖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最后下船的是西芭,她则是紧跟在众人身后,警惕着四周。
加西亚伤势未愈,脸色在港口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腰背挺直,巨剑虽未出鞘,却已自然散发出沉稳如山的气势。他走到皮卡德身边,拍了拍这位望着故乡怔怔出神的老友的肩膀。
“皮卡德,你还好吗?”
皮卡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故乡的气息深深烙印在肺腑。他转过头,对加西亚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归乡的激动,有物是人非的感伤,更有深沉的忧虑。
“我没事,加西亚。”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还有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残留气息……和之前那个赛维尔的力量感觉很像,但又有些不同,更加……暴躁。”
“看来影组织的人应该才刚离开不久……”
“皮卡德,” 露娜轻声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直接前往主城皇宫吗?”
皮卡德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情绪中冷静下来,神子与战士的双重素养开始发挥作用。“不,不能贸然进入主城。港口如此异常,主城情况恐怕更糟。伦帕……如果他还自由,一定会在这种备用港口留下只有自己人懂的暗记或联络方式。我们先检查一下码头和那几个仓库。”
众人点头,立刻分散开,在皮卡德的指引下,小心地探查港口各处。加斯敏负责警戒入口和外围,西芭和露娜感知元素流动,莉娅娜照顾着拉娜,加西亚和皮卡德则仔细检查地面、墙壁和废弃的货箱。
片刻之后,在西芭的提示下,皮卡德在一处靠近石制大门、被虹彩珊瑚阴影半掩的岩壁底部,发现了几道极其隐蔽的、用特殊工具刻下的波浪状纹路,纹路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形似海盗弯刀与海皇三叉戟交叉的图案。
“是伦帕的暗记!” 皮卡德低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标记,意思是‘内部已叛,王困于宫,速寻外援’。下面还有一组坐标波纹……指向城外东北方向的‘回声海谷’?那是我们以前秘密试验新型通讯炼金阵法的废弃试验区!”
“他在那里留了信息?还是说那里是安全的联络点?” 加西亚问道。
“都有可能。” 皮卡德快速分析,“‘回声海谷’地形复杂,能干扰很多探测法术,以前我们常在那边测试一些不想被议会老古董们知道的项目。伦帕选择那里,说明主城和常规联络渠道已不可靠。我们必须去一趟。”
“事不宜迟。” 加西亚当机立断,“加斯敏,你留在港口,监视入口,保护船只,建立隐蔽的撤退点。西芭,露娜,拉娜,莉娅娜,我们跟皮卡德去‘回声海谷’。记住,行动务必隐秘,避免与任何巡逻队或不明人员接触。若遇敌,非不得已,尽量避免战斗,以潜行为主。”
“明白!” 众人低声应诺。
皮卡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通往主城、如今却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大门,将故乡的忧虑与救援的决心狠狠压下。他转身,对加西亚等人点了点头,率先朝着港口另一条更加隐蔽、通往荒芜外围区域的狭窄水道游去(雷姆利亚居民皆精通水性,且有避水护符)。加西亚等人紧随其后,身影很快没入幽暗变幻的海水与虹彩珊瑚的阴影之中。
港口重归寂静。只有“海鸥号”静静停泊,以及加斯敏那一双警惕的眼睛,在发光水母的微光下,注视着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归乡之港。
而在城市最中心的宫殿深处,海德罗国王与伦帕亲卫长,仍在焦急地等待着那渺茫的回音,与悄然潜入黑暗中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