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海谷”实至名归。
这里位于雷姆利亚主城东北方一片荒芜的海底山脉褶皱之中。巨大的、形态嶙峋的灰白色岩柱如同巨人的肋骨,杂乱地矗立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形成无数蜿蜒曲折的沟壑与空洞。海水流经这些特殊的岩体结构,会发出各种高低起伏、如同叹息、呜咽、或低沉回响的声音,天然形成复杂的声波迷宫,能有效干扰绝大多数依靠声音、震动或规律元素波动的探测精神力。
在皮卡德的带领下,加西亚一行人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声之迷宫中。四周岩壁上附着着发出惨淡微光的苍白苔藓,映照着众人凝重而警惕的面容。水流的回响在耳边萦绕,更添几分诡秘与不安。
“这边。” 皮卡德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引领众人拐入一条尤其狭窄隐蔽的裂隙。裂隙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巨大岩棚半掩的、相对干燥的洞穴。洞穴入口巧妙地利用了岩层折射,从外部极难发现。洞内已有微光闪烁,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谁?!” 洞内传来一声压低的、充满戒备的喝问,伴随着武器出鞘的细微摩擦声。
“是我,皮卡德!还有来自地上的朋友!” 皮卡德立刻回应,同时举起右手,掌心亮起一个由水纹构成的、复杂的徽记——那是雷姆利亚皇家炼金术学院与近卫军高层使用的紧急识别信号。
洞内的紧张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几个人影从暗处走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悍、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缺了一只耳朵的中年雷姆利亚人战士,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镶嵌着海蓝宝石的长戟。他仔细辨认了皮卡德的徽记和面容,独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忧虑。
“皮卡德?!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雷姆利亚人战士压低声音,连忙将众人引入洞穴深处。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约有二三十人聚集于此,大多衣衫染尘,带着伤,但眼神中都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们中有士兵,有学者,也有普通工匠,都是不愿屈服于影组织和孔撒巴特议会的雷姆利亚忠贞之士。
“凯尔队长!” 皮卡德认出对方是王宫禁卫军的一位中层军官,连忙问道,“国王陛下情况如何?伦帕大人呢?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称为凯尔的雷姆利亚人战士面色悲愤,快速将情况道来。与皮卡德他们推测的相差无几,孔撒巴特议长为首的守旧派勾结影组织,以“平定改革派骚乱、肃清宫廷”为名,发动政变。影组织的赛维尔和祝融以压倒性的力量迅速控制了王宫核心区和关键通道,国王海德罗与亲卫长伦帕被困深宫,对外联系几乎断绝。城内忠诚于国王的部队或被调离、或被分割监视、或被“枯竭”之力削弱缴械。反抗军零星而起,却难以形成有效力量,只能化整为零,躲藏在诸如回声海谷这样的隐秘之处。
“我们试过几次秘密接触和营救,但宫外守卫森严,不仅有孔撒巴特那老贼的走狗,更有影组织留下的爪牙,他们有一种奇特的徽记,能释放令人虚弱无力的领域,非常难对付。” 凯尔咬牙切齿,“我们损失了不少弟兄,连宫墙百步之内都难以靠近。国王陛下和伦帕大人的消息,我们已经快十天没有收到了。”
皮卡德的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白。加西亚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问凯尔:“对方兵力部署如何?宫内具体情况,一点都不知道吗?”
“只知道大概。” 凯尔指向洞壁上用发光珊瑚碎片刻画的简易地图,“王宫主要入口、侧门、乃至几条隐秘水道,都有重兵或那种诡异力场封锁。宫内情况不明,但我们的人最后一次冒险靠近时,隐约听到过激烈的争吵和精神力波动,后来就再无声息。我们怀疑……国王陛下可能被某种方式禁锢或隔离了。”
“必须尽快确认陛下的安危,并取得联系。” 露娜冷静地分析,“里应外合,方有破局可能。强攻损失太大,且可能危及国王。”
“偷袭是唯一选择。” 拉娜言简意赅,冰蓝眼眸中闪过锐光,“但需有人能潜入宫内,传递消息,并探查虚实。”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加西亚一行人身上。他们实力强大,经验丰富,且并非雷姆利亚人,面孔陌生,或许能混过一些盘查。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城内反抗军不具备的特殊能力。
“我们来。” 加西亚没有任何犹豫,目光扫过自己的同伴——皮卡德、西芭、露娜、拉娜、以及莉娅娜。“皮卡德熟悉王宫结构和部分密道,西芭能沟通生物,露娜可御风匿踪,拉娜擅潜行刺杀,莉娅娜可治疗辅助。我们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加西亚,你的伤……” 西芭担忧地看着加西亚依旧苍白的脸色。
“无妨,生命结晶的效果还在持续,战斗或许勉强,但潜行传讯足以支撑。” 加西亚语气坚定,“事不宜迟,凯尔队长,请将你们掌握的最新布防图和可能的漏洞告诉我们。我们即刻出发,趁夜色(以深海荧光生物的明暗周期为参考)行动。”
凯尔等人精神一振,立刻将他们拼死搜集到的情报和盘托出。众人围在地图旁,快速制定了一条极为冒险但有可能性的潜入路线:利用一条废弃的、通往宫廷花园底部滤水池的古老维修水道,那里位置偏僻,守卫可能相对松懈,且水道入口在回声海谷另一侧有隐蔽出口。
计划敲定,众人不再耽搁。凯尔将一枚可以暂时干扰低级侦测炼金术阵法的“匿踪鳞片”交给加西亚。反抗军战士们将所剩不多的精力药剂和解毒海藻分给众人。
“愿海神与诸位的勇气同在!” 凯尔与反抗军战士郑重行礼。
加西亚等人回礼,随即在皮卡德的带领下,悄然离开洞穴,没入回声海谷更幽深黑暗的支脉之中。
废弃的维修水道比想象中还要狭窄崎岖,布满滑腻的苔藓和腐朽的金属滤网残骸。众人只能弯腰屈身,艰难前行。水道内一片漆黑,只有莉娅娜法杖尖端一点微光照明,映出众人脸上混着汗水和海水的痕迹。水流冰冷,带着陈腐的气息。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即将面对未知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水流和光线。皮卡德示意停下,他凑到水道尽头一处锈蚀的格栅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略显荒芜的宫廷花园角落,巨大的荧光珊瑚树发出昏暗的光,奇形怪状的海底植物投下幢幢黑影。远处,可以看到宫殿巍峨的轮廓,以及零星游弋的、穿着孔撒巴特议会卫队服饰或影组织黑色劲装的身影。
“到了,花园东北角,滤水池上方。” 皮卡德压低声音,“守卫巡逻有间隔,但不确定暗处是否有潜伏的哨兵或触发式炼金阵法。我们之前的路线只能到这里,再往前,暴露风险极大。”
“不能所有人都出去。” 加西亚观察片刻,做出判断,“目标太大。皮卡德,你和我,我们两个对王宫内部最熟悉,尝试靠近宫殿,寻找机会。西芭,你的‘读心’能否与附近的小型生物沟通?看能否找到不会引起注意的‘信使’?”
西芭点点头,闭上眼,温润的精神力如同水波般轻柔地向四周扩散。她的“读心”并非强制读取思想,而是一种温和的、寻求共鸣与理解的沟通。很快,她“听”到了许多细微的“声音”——水草的困倦,小虾的惊慌,一只藏在珊瑚根部贝壳里的老蚌的抱怨……最后,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滤水池边缘石缝里,一对正在用螯足小心翼翼清理巢穴的蓝环帝王蟹身上。这种螃蟹智慧相对较高,且天生拥有一定的隐匿能力。
西芭将一缕充满善意与求助的意念,缓缓传递过去。起初,螃蟹们受惊般缩进石缝,但西芭的耐心与纯粹很快让它们安定下来。通过简单的意念图像和情绪传递,西芭艰难地向其中较大的一只螃蟹传达了“需要将一件重要物品,送到那座巨大发光建筑里,最中心、被许多两脚生物看守的‘大个子’手中”的请求,并传达了“大个子”焦急等待帮助的情绪。
螃蟹似乎理解了“送东西”和“大个子在等待”的概念,它挥舞了一下螯足,传来模糊的、关于“危险”、“发光两脚怪”(指守卫)、“弯弯绕的路”的意念。西芭立刻传递过去鼓励、感谢,以及一份“报酬”(一小块从翡翠林海带回的、蕴含精纯生命能量的水晶苔藓碎屑)的承诺。
螃蟹的意念变得积极了一些,它用螯足碰了碰同伴,似乎在交流,然后小心地爬出了石缝,朝着西芭指示的、加西亚他们所在的格栅方向缓慢移动过来。
“它答应了,但路上可能有守卫和它不认识的障碍,它只能尽力。” 西芭睁开眼,额头渗出细汗,这种与低智慧生物的精细沟通消耗不小。
“足够了。” 加西亚看向莉娅娜。莉娅娜会意,早已准备好一小片用特殊防水鱼皮鞣制的、极其轻薄坚韧的“纸”,用随身携带的浓缩荧光墨汁,以最快的速度书写起来。内容简洁加密,指明了他们的身份、位置(回声海谷)、人数、以及“明夜海流转向时,花园东侧沉船遗迹”的约定联络信号。
皮卡德接过鱼皮纸,小心地卷成细条。此时,那只蓝环帝王蟹已经爬到了格栅外。皮卡德轻轻移开一丝缝隙,将卷好的鱼皮纸用一缕水草纤维系在螃蟹背后一块不起眼的、类似寄生贝壳的凸起上,确保其牢固又隐蔽。
螃蟹轻轻晃了晃身体,似乎适应了新“负重”,然后举起螯足摆了摆,转身,迈着看似笨拙实则稳健的步伐,迅速消失在花园地面的珊瑚沙和阴影之中。它选择的路径出人意料地刁钻,时而紧贴墙根,时而钻入茂密的海草丛,巧妙地避开了几队巡逻卫兵的视线范围,甚至从一处伪装成海石的警戒炼金阵法边缘“溜”了过去。
众人屏息凝神,通过格栅缝隙,目送着那只小小的、背负着希望的蓝色身影,如同一粒投入深海的沙砾,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朝着那座被囚禁的宫殿靠近。每一步,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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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罗国王的寝殿内,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
海德罗停止了无意义的踱步,坐在那张由整块暖玉珊瑚雕成的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深蓝的眼眸望着殿顶缓缓游动的发光水母群,却没有任何焦距。伦帕如雕像般侍立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但紧绷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焦灼。
那枚古老的海螺符文已经使用,渺茫的信号如同漂流瓶投入无尽大海。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一种煎熬。孔撒巴特议长那边已经派人来“敦促”了数次,话语看似恭敬,实则威胁之意昭然若揭,要求国王陛下“顺应大势”,正式签署文件,将“生命之潮”的部分监管权“委托”给议会,并承认影组织为“友好协助势力”。压力越来越大,而外界的援军,却杳无音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极其轻微的、“沙沙”的刮擦声,从王座后方那面巨大的、雕刻着海皇征战史诗的玉璧底部传来。
伦帕眼神一厉,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声源处,手中短刃出鞘半寸,凌厉的目光扫向玉璧与地面的缝隙。海德罗也倏然起身,周身隐隐有水波流转。
只见缝隙中,一点深蓝色的影子缓缓挪出。竟是一只比巴掌略大的蓝环帝王蟹。它似乎对殿内华丽的景象有些茫然,停顿了一下,挥舞着螯足,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它看到了王座上面容威严、带着惊疑神色的海德罗。
螃蟹顿住了,几对步足不安地划动了几下。然后,它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横向移动,以一种近乎滑稽但又异常认真的姿态,朝着海德罗国王的方向,“之”字形地爬了过来。
伦帕眉头紧锁,短刃并未收回。一只普通的螃蟹?怎么可能突破层层封锁和力场进入寝殿?是陷阱?还是某种侦察傀儡?
海德罗却抬起手,制止了伦帕可能的攻击。他凝视着这只奇特的螃蟹,尤其是它背上那块与周围颜色略有不同、似乎绑着什么东西的凸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直觉的预感,掠过他的心头。
螃蟹终于爬到了海德罗的王座台阶之下。它停了下来,仰起头,两只黑豆般的眼柄转动着,似乎在“看”着高大的国王。然后,它费力地侧过身体,将绑着鱼皮纸卷的侧面,朝向海德罗的方向,一只螯足轻轻拍打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仿佛在示意。
伦帕也注意到了那个小纸卷。他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但依旧保持警惕。他伸出戴着特制手套的手,以快如闪电又轻柔无比的手法,解下了那个小纸卷,同时另一只手的气机隐隐锁定了螃蟹,一旦有异动,立刻便能将其制服。
螃蟹似乎完成了任务,轻松地晃了晃身体,不再理会两人,转身,慢悠悠地朝着来时的玉璧缝隙爬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来去无声。
伦帕将纸卷递给海德罗,自己依旧全神戒备。海德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疑惑,快速展开那卷轻薄却坚韧的鱼皮纸。熟悉的加密笔迹,简洁却含义明确的信息,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明灯,瞬间驱散了他心头多日的阴霾!
“是皮卡德!还有加西亚!他们回来了!就在城外的回声海谷!他们还联系上了反抗军!” 海德罗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其中蕴含的狂喜与希望,却让整个寝殿都仿佛为之一亮。他快速将纸条内容低声告知伦帕。
伦帕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战意的笑容,那道旧疤都仿佛舒展开来。“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果然是这群了不起的年轻人!陛下,他们约定了明夜海流转向时,在花园东侧的沉船遗迹联络。我们必须立刻准备!”
“对!立刻准备!” 海德罗眼中重新燃起王者应有的锐利与果决光芒,多日的颓唐一扫而空,“伦帕,你亲自准备,将宫内我们还能完全信任的、未被监视的力量悄悄集结,准备好接应。同时,设法将宫内最新的布防图、孔撒巴特和影组织爪牙的准确位置、以及‘生命之潮’核心封印目前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明夜,我们要将这一切交给皮卡德他们!”
“是,陛下!” 伦帕单膝跪地,领命的声音斩钉截铁。
希望,如同那只不起眼的螃蟹带来的小小纸卷,虽轻,却足以撬动压在雷姆利亚头顶的、名为绝望的巨石。深海的暗夜里,一缕微光,已悄然刺破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