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宋雪凝或许会对这样的说法抱以同情理解,却未必认同支持。
但历经自身种种之后,她的心境已大为不同。
她曾认定是皇后乃至皇上逼得父母辞官,最终抑郁而终。
若事实果真如此,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去对抗九五之尊与一国之母?
那根本是痴人说梦。可若是存在“罪食会”这样的地方,存在“眉心血”这般诅咒……她未必不会动心。
这或许是复仇唯一渺茫的希望。
尽管,那终究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正当宋雪凝沉思时,李婉儿开口道:“若朝廷律法无法制裁那些作恶多端的权贵,无法为百姓伸冤,那么百姓用此等极端手段为自己复仇,虽惨烈,却也……在情理之中。白术的父亲是位好大夫,救人无数,最终却含冤而死。白术想报仇,这种方法对仇人残忍,对自己又何尝不残忍?但这,或许也是他所能寻得的唯一公道了。”
宋雪凝耳边再次回响起判官白术那句质问:“你们是要保护作恶多端的达官贵人,还是要保护一心复仇的平民百姓?”
那些权贵杀人之后,花些银钱便能摆脱良心谴责,甚至妄图规避天道报应,这公平吗?
“公平吗?”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激荡,沉重如铁。
如今,判官白术、忘川茶社与“罪食会”之间的关系,众人已大致厘清。
接下来,似乎理应去阻止白术继续复仇,并提醒杨浩然加以提防。
可这两件事,在场诸人内心皆有不情愿之处。
大多觉得杨浩然死有余辜,白术报仇情有可原。
然而,宋雪凝还是提出了心中的疑虑:“杨浩然究竟是不是害死白苏的真凶,尚无朝廷定论。若仅凭坊间传闻,我等便信以为真,甚至暗中支持白术复仇,那杨浩然若真是冤枉,岂非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岂不成了助人枉杀的帮凶?”
李婉儿反问道:“若最终确认,杨浩然就是杀害白苏的元凶,那白术该不该复仇?或者说,你支不支持他用这种方式复仇?”
宋雪凝无法回答。这个念头令她感到痛苦。
杜夫人却冷然一笑:“无论如何,现已查明,正是这白术将南疆巫蛊邪术带入忘川茶社,将一个本为分散罪孽之地,变成了聚集怨恨、增强报应的凶场!旁人有无罪孽我不管,但我家老爷定然无罪!他害死了我家老爷,就必须偿命!”
她行事果决,立刻召集杜府家丁,同时派人前往京兆尹衙门报案。
京兆尹王铭不敢怠慢,迅速调派衙役差人,将白术的住处团团围住。
彼时,白术正在家中分拣药材,准备出诊。
面对一众如狼似虎的官差,他神色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唉,今日……怕是要让那些候诊的病人空等了。”
他从容坐下,取出一壶酒,一只杯,自斟了一杯,却未饮下。
杜夫人盯着他,厉声道:“现已查明,就是你害死了我丈夫,还害死了金万年等数人!是你将南疆邪术引入罪食会,篡改仪式,草菅人命!”
白术目光扫过杜夫人、王铭,最后落在宋雪凝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当初,你们这些大人物便是如此,将我父亲屈打成招,逼上绝路。如今,又要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我,是么?”
他言语间毫无惧色,仿佛早有预料,又似已置生死于度外。
杜夫人冷笑:“我非草菅人命之辈,更不会屈打成招!自有京兆尹王大人依律审问。你若冤枉,自会还你清白;若真是杀人凶徒,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白术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世间,何来那么多天经地义?平头百姓杀人,自然要偿命。可那些达官贵人呢?他们杀死一个平民,如同宰杀一头驴马。杀驴尚需赔钱,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可需偿命?那些遗属甚至还要感恩戴德,谢权贵未曾赶尽杀绝、株连九族!你们口中的天经地义,不过是说给你们自己听的。高高在上者,何曾真正在意过蝼蚁的死活?”
杜夫人斥道:“休要在此蛊惑人心!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白术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悲凉与讥诮:“与庶民同罪?诸位谁曾见过天子真的与庶民同罪?当今天子吗?”
此言一出,众人勃然色变。
王铭厉声喝道:“大胆!竟敢诽谤圣上!”
白术环视众人,目光锐利:“看吧,方才还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谁敢审判天子?王大人,你敢吗?杜夫人,你敢吗?宋姑娘,你敢吗?”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宋雪凝脸上,声音低沉下去,“若你的父亲是被当今天子所害,你敢去找他复仇吗?”
宋雪凝心中陡然一震。
白术继续道:“宋姑娘,待到你真想报仇的那一日,或许便能明白我了。说不定,到时你会继承我的衣钵。”
杜夫人不耐道:“休要东拉西扯,攀诬他人!我只问你,承不承认是你害死了我家老爷,害死了金万年等人?是不是你将南疆巫蛊邪术带入忘川茶社,篡改罪食会仪式?”
白术极为平静。
他自斟自饮,缓缓饮尽三杯酒,这才站起身,坦然望向杜夫人,清晰地说道:
“不错,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的仇,已经报了。我的债,也已收回。”
“而且,我给了天下贫苦百姓一个报仇的机会。”
“待我死后,会有许多人记住我的名字,知晓我的方法。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往后都要寝食难安了。”
宋雪凝紧盯着他手中的酒杯,忽然心头一紧,失声喊道:“不好!酒里有毒!”
话音未落,白术身子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踉跄着扶住桌沿,视线渐渐涣散,却仍努力望向宋雪凝,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似解脱、似期许的弧度,气若游丝:
“我的路,走完了。宋姑娘,接下来,该你了……”
言毕,他缓缓滑倒在地,气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