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李婉儿从其父刑部侍郎李继尧处搜集来的消息。
当年杨浩然此案影响颇大,许多人都为白苏大夫喊冤,因他向来医者仁心,救治过无数百姓。
可惜为他说话的多是平民百姓,人微言轻,声音难以达至天听。
虽也有一些曾受白苏恩惠的官员,但当时都不敢开罪势大的杨浩然,最终选择了沉默。
白苏终究含冤被斩。
据说行刑那日,围观的百姓中,甚至有人以馒头蘸其热血,传说能治痨病,场面凄惨悲凉。
时隔多年,李继尧对此案仍印象深刻。
李婉儿转述这些过往传闻,颇多同情之色。
宋雪凝听罢,心中了然:“看来,这位白术经此巨变,满怀血仇,一心要找杨浩然报仇雪恨。可两人地位悬殊,云泥之别,寻常法子根本动不了杨浩然分毫,他只能寻求邪异之道。所以,最终盯上了罪食会。”
李婉儿道:“所以,我们或许能理解他的动机。无论白术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什么为民伸张正义,其本质,恐怕仍是为了替父报仇。我其实……有几分同情他。像他这样的人,想通过正常途径告倒杨浩然这样的御史大夫,几乎没有可能。除非杨浩然在其他事上犯了错,被别的政敌抓住把柄,才有机会扳倒他。白术一个民间大夫,想靠自己报仇,希望渺茫,只能寄望于这些旁门左道。”
宋雪凝不由得想起之前他的哥哥宋正卿被冤枉入狱。
若非她认识永宁郡主,若非有柳青的父亲上下奔走,恐怕哥哥就出不来了。
“可他是如何加入罪食会,并取得孟婆信任的呢?”
宋雪凝追问。
众人继续分析。
不久,赵灵芸也打探到一段往事。
赵灵芸父亲赵员外是京城有名富商,与忘川茶社前几任老板都有些交情。据赵员外回忆:白苏被斩后,白术才从南疆归来。
他试图为父申冤,四处告状,却处处碰壁,状告无门。
悲愤之下,他再度远走南疆,一待便是五六年。
众人猜测,他正是在那里学到了某些诡谲的巫蛊之术。
再度回到京城后,他隐姓埋名,开始为贫苦百姓义诊,渐渐从病患口中听闻了“忘川茶社”与“罪食会”的存在。
得知许多穷人竟靠此以命换钱,而达官贵人则借此“分散”罪孽与报应,对他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讽刺。
他想,像杨浩然那样的人,若良知未泯,或许也会受内心折磨,前来“罪食会”,企图用银钱“洗脱”罪业。这更让他愤怒。
若天道轮回的报应都可被如此转移,那世间还有何公道可言?
白术最初或许只想破坏“罪食会”。但当他真正接近并深入了解后,却发现这仪式的原理,竟能与他从南疆带回的巫蛊之术相结合。
“罪食会”本是将一份“报应”分解为百份,使每人承受的几率微乎其微。而经他带来的邪术改动后,竟可逆向操作,将一份怨念或“报应”增强十倍百倍!
如此一来,本该可能逃脱的“说书人”,在增强了无数倍的怨念与因果纠缠下,便再难幸免。
若能再寻到对“说书人”怀有深仇大恨的苦主,汇聚其血泪怨愤,则“报应”成真的可能性将急剧攀升。
与此同时,杜夫人派出的人手也查到,约十年前,孟婆的母亲便已病重,延请多位名医皆回天乏术。
直到五年前白术从南疆归来,竟以奇术稳住了老太太的病情,虽未根治,但大有起色。
自此,孟婆对白术感激涕零,深信不疑。
宋雪凝推测道:“如此看来,白术很可能是以救治孟婆母亲为切入点,取得了孟婆的绝对信任。随后,他逐渐介入罪食会的管理,暗中修改仪式,加入了眉心血这等南疆巫蛊之法,强化了说书人与特定观众之间的因果联系。本为分散的仪式,经他之手,变成了聚集与放大怨念诅咒的邪阵。”
杜夫人补充道:“但仅靠诅咒,恐怕还不足以立刻致死。或许还需要一位观众以自身性命为引,完成最后的血祭。这位观众以某种特定方式自戕,其所诅咒的说书人便会以同样方式暴亡。观众投水,说书人便溺毙;观众焚身,说书人便成焦炭。而这位甘愿赴死的观众,其家人不仅能得到说书人原本支付用来分散报应的酬金,或许还会额外得到白术或孟婆给予的抚恤。
听到这番话,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如此?
杜夫人道:“当然,这一切,那些花钱买心安的说书人是毫不知情的,他们还以为自己成功分散了业障,殊不知实是引火烧身,加剧了灾厄。不过,也并非所有说书人都会遭遇眉心血诅咒,白术似乎是有选择地针对一部分他查明身份、且确有血债的目标。”
宋雪凝长叹一声:“这本质上,就是以命换命,而且是最残酷、最无奈的那种。贫苦之人想与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同归于尽,在寻常世道下几乎毫无机会。白术这番布置,竟是为他们搭建了一座通往复仇的绝望桥梁。可悲,可叹。”
李婉儿不解:“若白术最终目标是杨浩然,为何不直接设法与杨浩然同归于尽,反而要先替其他苦主复仇,找别的说书人麻烦?”
宋雪凝沉吟道:“或许,这是一种蓄势。他先以其他案例验证这改良后罪食会的威力,让参与者和知情者越发相信这种诅咒的力量。信众越诚,汇聚的怨念与执念便可能越强。待到时机成熟,他向杨浩然发起最后复仇时,成功的把握或许才更大。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白术隐忍布局多年,步步为营,最终很可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祭,才能将杨浩然拖入地狱。”
众人默然。
这确是无路可走之下的最后选择。
平民百姓与权贵之间,隔着的何止是阶层的高墙,更是一道用血泪也难以填平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