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大惊失色,万没料到白术竟会当场自绝。
白术是医中圣手,给自己下的毒,也是剧毒。
众人根本来不及抢救。
宋雪凝最先反应过来,急道:“不好!杨浩然杨御史恐怕也要出事了!”
杜夫人伸手去探白术的鼻息,又按他颈侧脉搏,片刻后喃喃道:“死了……他真的死了……我家老爷的仇,这……也算报了?”
她犹自沉浸在大仇得报的恍惚中,尚未完全明白其中关窍。
宋雪凝观察着白术,见他面带笑容,眼睛半睁半闭。
而眼睛似乎在望着自己,这让她无比的心惊。
守在一旁的京兆尹王铭也赶上前来,懊恼道:“唉!这凶犯竟服毒自尽了!莫非是畏罪……”
宋雪凝打断他,快速解释道:“王大人,这绝非简单的畏罪自杀。他是在拉杨浩然御史同归于尽!他早已对‘罪食会’及‘眉心血’的仪式了若指掌,想必已暗中积累了足以针对杨浩然的浓重怨念与诅咒。而此术有个关键。需有一人牺牲性命作为‘血引’。牺牲者如何死,被诅咒者便会如何死。如今白术服毒自尽,那杨御史,恐怕也难逃毒厄!”
王铭闻言大惊:“我须即刻赶往杨府示警,并召集大夫预备解毒!”
他行事果决,立刻带人快马加鞭而去。
宋雪凝望着王铭远去,心想恐怕现在去警告杨御史,已经来不及了。说不定到了御史府,看到的只是杨御史的尸体。
不过杨御史若是死了,算不算是罪有应得呢?
可是又是谁能判定他是罪有应得?
杜夫人仍怔怔站在白术尸身旁。
张千、李万两位捕快上前劝慰:“杜夫人,凶犯已然伏诛,还请节哀。”
杜夫人却茫然低语:“他死了……谁还能还我丈夫清白?他这么一死,旁人更会认定我家老爷是遭了‘报应’。原本还指望将他捉拿归案,审个水落石出,还我老爷清白……如今死无对证,这真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真是个害人精!”
说罢,她恨恨地踢了白术尸身一脚。
“你不会是装死吧?”杜夫人拔下头上的发簪,冲着白术的尸体戳了几下。
尸体毫无反应,自然是死透了。
张千李万想要阻止,被杜夫人狠狠瞪了一下,二人又退了回去。
李万小声说:“以后我要是看谁不爽,我也去参加罪食会,咒死他。”
张千冷笑道:“单单下诅咒是咒不死的,还得你自己自杀,才能拉他去死。你舍得自杀吗?”
“不舍得,如果我有一身武艺,大不了当个刺客。”
宋雪凝震撼于白术的决绝。
此人隐忍十年,布局谋划,原来只为今日与仇敌共赴黄泉。
他或许早已料到杜夫人会携官府前来,却毫不躲避,分明是要借官府之手,将这场“同归于尽”的复仇公之于众。
抓捕的人越多,他这“以命换命”的法子便传播得越广。
他是用自己的死,为天下所有含冤无门者,点亮了一簇绝望而骇人的复仇之火。
白术似乎对她的身世与心结了如指掌,知道她父母之死或有隐情,知道她心底埋着复仇的种子。
可他们接触太少,许多疑团未及深究,白术便已决然赴死。而他临终前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宋姑娘,接下来的……该你了。”
“说不定你会继承我的衣钵。”
如魔咒般萦绕在她心头。
她此前接触过不少怪力乱神之事,若真要走白术的路,恐怕比常人更为“熟练”……
白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张千、李万便依例收敛了他的尸身。
宋雪凝则护送心神恍惚的杜夫人回府。
当晚,消息便如风一般传到了万忧斋。
李婉儿匆匆赶来,告知众人:“御史大夫杨浩然在府中暴毙!死状与那判官大夫白术一模一样,皆是中毒症状!白术,他成功了,果真与杨浩然同归于尽了。”
御史大夫乃朝廷重臣,位高权重,竟如此诡异地死去,顿时朝野震动。
而当日目睹抓捕白术之人甚多,种种流言迅速蔓延。
都说杨浩然当年冤杀良医,如今医者之子归来,以自身性命为祭,用邪异诅咒将其咒杀。
很快,朝廷给出了官方的说法。自然不可能承认堂堂御史是被巫蛊咒杀,那将是天大的丑闻。
诏书宣称杨浩然大人“积劳成疾,重病不治”,并追赠谥号,极尽哀荣。
显然,朝廷与当年的杨浩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为了维护体面,将真相掩盖于厚厚的官样文章之下。
李婉儿叹道:“我还以为朝廷会据实以告呢。”
宋雪凝苦笑:“怎么可能?若实话实说,朝廷颜面何存?更会令许多官员寝食难安——他们之中,怕也有不少人身负血债。若此法可行,那些未曾被‘斩草除根’的苦主后人,岂不都有了复仇的门径?如今咬定杨御史是病故,便是要将此事定性。”
“那白术父子二人的沉冤,岂非永无昭雪之日了?”
李婉儿黯然。
宋雪凝摇头叹息:“两个平头百姓的冤情,与朝廷的体面威严相比,自然是微不足道。一旦朝廷失了威信,又如何治理天下?只是……可惜了。”
话语中满是无奈。
李婉儿若有所思:“或许,这便是因果循环。当初杨御史为遮家丑而编织谎言,如今朝廷为掩丑闻而再造谎言。我们这些人,无论官民,似乎都活在一重重的谎言之中。”
宋雪凝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不是活在谎言里,而是……终究敌不过翻云覆雨的权力。”
李婉儿转而问道:“如今白术已死,那忘川茶社和‘罪食会’,是否就此烟消云散了?”
宋雪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我看……未必。白术用他自己的死,种下了太多的种子。只要有人知晓其中仪式关窍,再造一个‘罪食会’,并非难事。”
夜风微凉,卷动着未尽的谜团与蛰伏的暗流。
围绕“罪食会”的纷争与诡谲,远未到落幕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