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林朝阳和田晓霞沿着琉璃厂东街慢慢走着。秋日的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与三十年前相比,这里的建筑外观保持着古色古香的风格,但店铺的招牌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荣宝斋还在老地方。田晓霞指着前方那块熟悉的金字招牌。
林朝阳点点头,目光却投向旁边一条小巷。那里曾经是露天地摊的聚集地,如今已经改造成了整齐的文创小店。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见证着这条街的变迁。
他们在一家名为汲古阁的店门前停下脚步。这里原本是泥人刘的彩塑铺子,如今改成了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砚台和毛笔,一个年轻人正在店内擦拭柜台。
要进来看看吗?年轻人热情地招呼着,新到了一批安徽歙砚。
林朝阳微笑着摇摇头,目光却停留在店门旁的一块小石碑上。那是泥人刘当年亲手刻的店训:宁拙勿巧,守正出奇。没想到这块石碑还保留着。
走进荣宝斋,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店内的格局基本没变,只是货架上的商品更加丰富多样。几位老顾客正在挑选宣纸,熟练地对着光线查看纸质的均匀程度。
要一刀澄心堂纸。一位白发老翁对店员说。
林朝阳会心一笑。这种顶级宣纸,三十年前可是稀罕物,只有最重要的书画创作才会使用。现在看样子已经成了常备货。
他们在店内慢慢逛着,林朝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物件:湖州的狼毫笔、徽州的墨锭、端溪的砚台每一件都唤起一段回忆。
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田晓霞轻声问道,你为了买一方砚台,跟老板磨了半个小时的价。
那时候穷啊。林朝阳笑道,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现在,他们可以轻松买下整个店里的货物,但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为了一方砚台与人讨价还价的乐趣了。
走出荣宝斋,他们拐进旁边的小巷。这里依然保留着一些旧书摊,只是规模小了许多。摊主们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戴着老花镜在整理书籍,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地摊上杂乱地堆着些旧书和瓶瓶罐罐。林朝阳的目光被一件青花小碗吸引住了。那碗随意地放在一堆旧杂志旁,表面还沾着些许泥土,看起来平平无奇。
田晓霞注意到丈夫的眼神,轻声问:发现什么了?
林朝阳微微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那是一只明末民窑的青花碗,虽然不是什么名窑出品,但画工洒脱自然,青花发色纯正,保存得相当完整。更难得的是,碗底的款识虽然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崇祯年间的。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对摊前的顾客漠不关心。
老板,这几本书怎么卖?林朝阳拿起几本旧版的《红楼梦》,故意不去看那只碗。
摊主抬头瞥了一眼:一本二十,三本五十。
田晓霞配合地讨价还价:太贵了,书页都黄了。三本三十吧。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三十五元成交。就在付钱的时候,林朝阳貌似随意地指了指那只碗:这个搭给我吧,正好放瓜子。
摊主头也不抬:行啊,反正也是收废品时顺带的。
田晓霞挽着林朝阳的手臂,笑道:当年你就是在这里,用五毛钱骗来了一个国宝起步资金?
林朝阳也笑了:那叫捡漏,不叫骗。
他把小碗拿在手中,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润。若是三十年前,他一定会为这个发现激动不已。但现在,他更享受的是发现的过程本身。
他们继续向前走,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脚步。这里原来是个说书场,如今改成了现代化的茶艺馆。但门楣上清音阁三个字还是原来的。
进去坐坐?林朝阳提议。
茶馆内部已经完全变了样,仿古的装修中透着现代的气息。唯一保留原样的,是正中央那个小舞台,现在用来表演古筝和茶艺。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窗外,琉璃厂街景尽收眼底。
看那边,田晓霞指着对面的一家店铺,那不是你第一次捡漏的地方吗?
林朝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家经营仿古家具的店铺,正是当年他花五毛钱买下那个宋代笔洗的旧址。那时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年轻人,全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过人的眼力,在这里开始了他的传奇。
那时候啊,他轻啜一口茶,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来这里。
茶过三巡,林朝阳取出刚才买的那只小碗,放在桌上仔细端详。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碗上,青花的色泽显得更加温润。
其实这碗不错。他轻声说,民窑的东西,反而更有生活气息。
他转动着碗身,指着上面的纹饰:你看这莲花画得多么随意,但又那么生动。官窑的东西太规整,反而少了这份灵气。
田晓霞接过碗,仔细看了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个摊主?
何必呢?林朝阳笑道,让他继续保持这份的快乐吧。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每次捡漏成功后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现在想来,最珍贵的不是捡漏得来的宝物,而是那个充满激情和希望的青春。
茶馆里响起悠扬的古筝声,一曲《高山流水》在室内回荡。两人静静地听着,任时光在琴声中缓缓流淌。
离开茶馆时,已是夕阳西下。琉璃厂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游客渐渐散去,一些店铺开始打烊。
在街口,他们又遇到了早上那个旧书摊的摊主。他正在收摊,把剩下的书籍胡乱地塞进一个大编织袋。
生意怎么样?林朝阳随口问道。
马马虎虎。摊主头也不抬,这年头,都没人看纸质书了。
林朝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碗: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摊主愣住了:不是说好送你的吗?
太珍贵了,受之有愧。林朝阳把碗放在摊主手中,好好收着,也许以后能换个好价钱。
说完,他挽着田晓霞的手,转身离去。摊主拿着碗,一脸困惑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一段距离后,田晓霞轻声问:为什么又还回去了?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林朝阳望着天边的晚霞,我们已经拥有得够多了。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了琉璃厂的暮色之中。这一天的漫步,仿佛为三十年的传奇,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