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确实未曾料到,离开京州尚不足半月,他便又要回去。他已竭力想要避开京州,避开汉东这个是非之地,却总因各种缘由一次次重返。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暗中拨弄着命运的轨迹。
汉东省国营第一纺织厂,即后世那个风波中心的大风厂,曾是他、赵瑞龙与侯亮平、沙瑞金双方角力的主战场之一。
他原以为此生不会再与这个地方产生交集,却没想因缘际会,这么快就又回到了这里,而且是以“国企改革调研员(临时)”的身份。
这个头衔是李一清教授特意为他申请的,挂靠在课题组名下,还能领一份津贴。
列车飞驰,蒋帆看着若有所思的祁同伟,笑着打趣:“怎么,和这第一纺织厂渊源很深?”
祁同伟自然不能吐露心中真实所想,便答道:“我一位师弟的发小,就是第一纺织厂厂长蔡大风的儿子。”
蒋帆本只是随口一问,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哦?这人怎么样?你接触过他父亲吗?”
此时的祁同伟还不认识蔡成功,他巧妙地援引典故:“历史书上教过我们,‘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同理,我朋友的朋友,也未必是我的朋友。”
“那你说这个干嘛?”
“回头我把这层关系摆出来,”祁同伟解释道,“他们若是有心,自然会拉着我师弟来找我。到时候,观察对方的态度,总能看出些端倪。”
一旁闭目养神的李一清教授此时睁开眼,开口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蒋帆,在人情世故的把握上,你要多向同伟学着点。”
蒋帆点头称是,转而对着祁同伟感叹:“师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年纪比我小五六岁,处事却比我老成多了。”
祁同伟笑了笑:“基层锻炼人呀。蒋师兄,你要不要也找机会下基层磨练一下?”
蒋帆连连摆手,笑道:“免了免了,我这辈子就打算抱着北大过了,哪儿也不去。”
这次调研临近寒假,又是临时决定,故而只有他们师生三人轻装简行。李教授门下还有一些部委推荐培养的在职博士,他们不脱产学习,平时来得少;另有些学生正忙于毕业论文,此次也未能同行。
火车抵达京州站,刚下月台,便看见一块醒目的接站牌,上面写着“欢迎李一清教授莅临考察”。李教授此行并非暗访,他非纪委官员,也无此必要,行程已通过国家经委与汉东省方面打过招呼。
出站人流如织,祁同伟和蒋帆一左一右护着李一清教授,朝牌子方向挪动。走近了才发现,牌子下面站着一位熟人。
“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祁同伟有些意外。
来人正是高育良。
祁同伟连忙向李一清教授介绍:“老师,这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系主任高育良教授,也是我硕士阶段的指导老师。”接着又向高育良引荐李一清和蒋帆。
高育良快步上前,热情地与李一清和蒋帆握手,口中连道“久仰”。寒喧后,他侧身向李一清介绍同行人员:“李教授,这位是我们汉东省经委的万庆丰副主任,这位是汉东大学经济系的付思淼教授,这位是省经委的褚琴干事。接下来主要由褚干事负责与各位对接具体事务。”
褚琴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举止干练,落落大方。
众人简单寒喧后,便乘坐省经委安排的车辆前往招待所。接风宴早已备好,李教授不饮酒,但凭借万副主任和高育良恰到好处的引导与烘托,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宴席结束后,李一清回房休息,祁同伟送高育良离开招待所。
走在招待所外的林荫道上,高育良对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同伟,我这次主要是来作陪,尽地主之谊。李一清教授是经济学界的泰山北斗,学识渊博,饭桌我和他沟通片刻,都觉得受益匪浅。”
“你能拜入他门下是天大的机遇,一定要珍惜,潜心学习,虚心求教。”
祁同伟躬敬回应:“我明白,一定会跟着李老师认真做学问。”
送别高育良,祁同伟返回酒店。他刚回到自己房间,蒋帆便说李教授留言叫他过去。
走进李教授的房间,只见教授眉头微蹙,开门见山道:“我原本听你提过这位高老师,以为是个敦厚通透的学界同道,没想到今日一见,倒是有些‘见面不如闻名’了。”李一清年近七旬,身为北大资深教授兼社科院学部委员,平时接触的都是高层领导和顶尖学者,评论起祁同伟的老师来也毫不客套。
“学术底子还是有的,”李教授客观评价,“但听他言谈,对政法学界一些连我都知晓的最新学术动态似乎并不熟悉。长此以往,恐怕真要沦为所谓的‘行政型学者’了。”
祁同伟轻声补充了一句:“高老师……确实有转入政界发展的意向。”
“难怪,”李一清恍然,带着一丝惋惜,“言谈间功利性略显急切,但旧式知识分子的那份清高又还未完全褪去。在这种状态下贸然转入政界,前途未卜啊。”
祁同伟想起前世高育良的结局,心中暗叹,李教授的眼光果然毒辣,几乎一语成谶。
“好了,同伟,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李一清结束了这个话题,“明天我们早些起来,先去汉东省经委调阅第一纺织厂的相关文档卷宗,做到心中有数再下厂调研。”
“好的,老师。”祁同伟点头应下,退出了房间。
回到房间,祁同伟简单洗漱后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同室的蒋帆早已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偶有远处的车灯划破黑暗。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李一清教授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言谈间展现出的深厚学养与敏锐判断,以及在接人待物中表现出的从容气度,都让他深深折服。这不仅仅是一位在书斋中皓首穷经的学者,更是一位能够经世致用、影响国策的智者。
他想起李教授对高育良一针见血的评价,对国企改革鞭辟入里的分析,还有那份不怒自威却又不失温厚的师者风范。与这样的导师朝夕相处,若还抱着混个学历、拓展人脉的浅薄想法,不仅是浪费这难得的机缘,更是对自己的姑负。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他也安心的进入梦乡。
明天还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