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帆办事极为利落,很快就帮他在校内的研究生楼办好了临时入住。九十年代中期的研究生宿舍条件与后世不同,罕有双人间或单人间,多是四人间。
房间虽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推窗便能望见校园里冬日里略显萧瑟却依然雅致的景色。
宿舍里已有三张床位有人使用,只剩下靠门的一张还空着。祁同伟将简单的行李放下,蒋帆在一旁帮忙,顺便介绍情况:
“这间宿舍的四位都是经济系的研究生,是院里王靖教授的学生。这会儿估计不是去导师那儿帮忙,就是在图书馆自习。”他进一步解释道:“你现在还没正式入学,直接申请宿舍不合规矩。这间宿舍有空位,我和他们的导师王教授相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先暂住在这里。等明年开学,再正式申请新宿舍,和老师今年新收的师弟们住在一起。”
安顿好行李,蒋帆又带着他去办理了临时的校园一卡通和图书馆借书证。
踏入北大图书馆,那浩瀚如海的藏书、静谧肃穆的学习氛围,让祁同伟深深沉浸其中,感受着这座顶尖学府深厚的学术底蕴。
蒋帆显然对经济学经典着作和基础教材极为熟悉,想来是经常协助李教授指导新生的缘故。
他在密集的书架间轻车熟路地穿梭,不多时便抱来厚厚一摞书,不由分说地塞到祁同伟怀里——朱善利着的《微观经济学》、哈尔?瓦里安的《微观经济分析》、雅诺什?科尔奈的《短缺经济学》、古扎拉蒂的《经济计量学》,以及几本国内知名学者的前沿着作。
“喏,这些算是给你开的‘入门书单’,”蒋帆看着祁同伟抱着那一大捆书略显吃力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得庆幸现在是快放假的时候来的。要是平时开学期间,这几本热门教材,书架上早就被借空了,想看都得排队预约呢!”
他接着认真嘱咐道:“趁着放假这段时间,图书馆人少清静,你正好静下心来把这些基础打牢。老师常教导我们做学问要‘先把桌子腿垫平’,理论基础不扎实,后续的研究就是空中楼阁。你虽然那篇论文展现了不错的洞察力,但经济学的系统训练绝不能忽视。明年四月还有博士入学的正式笔试和面试,若是考得太差,老师脸上也无光。书上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我办公室就在老师办公室旁边。”
(注:当时博士生招生由各高校自主组织考试,但若导师已提前决定招收,通常不会被刷下。)
祁同伟先将这沉甸甸的一摞书抱回宿舍,然后挑选了《微观经济学》和一本由北大经济学院院长主编的《政治经济学》教材,重返图书馆潜心学习。
中午在食堂用餐,北大食堂果然名不虚传,物美价廉。下午他继续埋首书海,直到闭馆,才收拾书本返回宿舍。
此时,三位室友都已回来,有的在洗漱,有的仍在灯下学习。
作为初来乍到者,祁同伟主动上前打招呼,态度谦和:“三位师兄好,我是祁同伟,李一清老师新招的博士生,明年才正式入学,现在先过来熟悉环境,往后请多多关照。”
靠门边那张床位上,一名原本正倚在床上看书的男子抬起头,略显诧异地问:“你是李教授的博士?不是硕士吗?”他放下书,解释道:“你要是博士,按规矩该我们叫你师兄才对。”
祁同伟一愣:“你们不是王靖教授的博士生吗?”
那靠床的男子答道:“我叫李文博,那边在刷牙的是王晓峰,在泡脚的是周松寒。我们都是王靖教授的硕士生,研二。”
正在刷牙的王晓峰闻声,含着满嘴牙膏沫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北大的博士名额可比硕士紧俏多了!一个教授通常只能带一两个博士,不象硕士名额相对宽松。我们导师现在门下就有五个硕士,我是研二的,他们两个研三,还有两个研一的师弟不住这。不过嘛,”他耸耸肩,“我自己是不打算继续读博了。”
正在泡脚的周松寒打量了祁同伟几眼,目光扫过他床边那几本基础教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都读博士了,怎么看床边放的都是我们硕士一年级才看的入门书?”
祁同伟不想隐瞒,坦然相告:“我硕士是在汉东大学读的,专业是政法。”
周松寒闻言,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转过头去,不再说话,继续专注地泡他的脚。
李文博和王晓峰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对他笑了笑,便各自回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宿舍里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疏离。
祁同伟心里明白,他们显然是把他当作“关系户”了——一个地方大学政法专业的硕士,看的还是经济学基础书籍,尚未通过正式的招生考试,却能提前得到李一清教授这样泰斗的认可,获得博士生的预备资格。
在才华与关系的天平上,他们显然倾向于相信后者。
此时尚是九十年代中期,学历贬值的现象远不如后世严重。能考入北大的研究生,无一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堪称“天之骄子”,甚至带点“天子门生”的意味,内心自有其清高与骄傲。
祁同伟能感觉到,李文博和王晓峰对他个人未必有多少排斥,但他们与周松寒同窗两载,情谊更深。既然周松寒已表明了冷淡的态度,他们也不好表达出明显的亲近。
对此,祁同伟并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洗漱、整理,然后拿出书本,在属于自己的书桌前安静地学习起来。往后几日,他保持着规律的作息,白天大多泡在图书馆,遇到不解之处,便去请教蒋帆师兄。蒋帆总是耐心解答,让他获益良多。日子就在这充实的求学中悄然流逝。
一晃半个月过去。这天,祁同伟如常在图书馆埋头苦读,蒋帆寻了过来:
“师弟,老师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