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到达京城,这次没有了上次的紧迫,但是祁同伟行动上却未敢有丝毫拖延。
当晚依旧入住那家曾被他视为“福地”的招待所,次日清晨便早早前往北大。
不到八点,他已等侯在李一清教授的办公室门外,此时李教授尚未到来。
祁同伟倒是没有将经济学的书籍拿出来阅读,这时候这个地方拿出书本,难免有作秀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醉心于学习的人,刚开始调子起的太高,后面可能收不了场。
于是,他只是在门口静心等侯。
八点整,李一清教授就提着一个简朴的公务包到了。
祁同伟看到,连忙上前打招呼:“教授早上好,我是祁同伟,我已经处理好了私事,特来报道,请您吩咐。”
他和李教授只有面试时的一面之缘,祁同伟怕教授不记得他了,连忙自我介绍,免得气氛尴尬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祁同伟?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记得给你批的假期是一个月,这连一半都还没到。”
说着,他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进来说。”
再次踏入这间办公室,心境已与面试时大不相同。祁同伟也有心情慢慢打量:约四十平的空间,对面的书架整齐有序,而办公桌及周边书架虽略显凌乱,却自有章法,显然是经常翻阅所致。
李一清到办公桌后坐下,将公文包放到桌上,招呼祁同伟坐下。边接着说道:
“手续办理得还算顺利?”
祁同伟毕恭毕敬的坐下,说道:“单位对我有机会到您门下深造,也感到与有荣焉,所以算是特事特办、开了绿灯。”
祁同伟没有交浅言深,将过往全部说出来,只是谨慎的说了一些套话。
李一清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说道:“目前我这边也没具体任务给你,你先安顿下来再说。”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一清喊了一声进,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朴素但十分整洁的青年讲师提着一个热水瓶走了进来。
他熟稔地放下水瓶,开始为李一清沏茶,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祁同伟。
李一清指向祁同伟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祁同伟同学,他提前过来了。你帮他安排一下住宿,办理临时出入和借阅证件。”
又向祁同伟介绍来人:“这是蒋帆,系里的讲师,也是我原来的……弟子,你叫他师兄就行。”
似乎是想起了祁同伟面试的那一番“弟子助手论”。
“蒋师兄您好,麻烦您了。”祁同伟连忙与他握手。
蒋帆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道:“祁师弟,久仰大名了。”
祁同伟面露困惑:“师兄太客气了,这话从何说起?”
蒋帆却没有回答,对着李一清说道:“老师,那我先带他去安顿?”
李一清点头。
获准后,祁同伟满腹疑问地随蒋帆离开办公室。蒋帆显然心思通透,刚出门便主动解惑:
“老师近来多次提及你,我也早就想认识你了。”
祁同伟疑惑不减,继续开口问道:“老师提到我?”
“是啊,”蒋帆笑道,“说你很有灵性,这十来天提了好几次,我都要嫉妒了。”
祁同伟更困惑了,遂将面试时论文被贬得一文不值、以及自己的“弟子助手论”娓娓道来。
蒋帆听罢哈哈大笑:“你被老师骗了!他对你的论文赞不绝口,已经带着我们围绕这篇论文开了好几次组会。他说你视角独特、切入点精准、分析方法得当,最关键的是提出的解决方案切实可行。”
他正色道:“老师还说,这篇论文稍作修改,作为博士毕业论文都够格了。”
祁同伟怔住了,万万没想到教授对自己的论文评价如此之高,下意识反驳:
“可我用的都是基础经济学理论,连硕士阶段的内容都很少”
蒋帆神色一肃:“师弟,你想错了,经济学的本质是解决或者解释国民经济问题,而不是东拼西凑,堆砌一堆晦涩的术语、公式,写些毫无作用的论文发表在期刊上。真要是那么做,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番话如电光石火般击中祁同伟,他身躯微震,诚挚道:“多谢师兄指点,受教了。”
蒋帆摆摆手:“客气了,师弟也不要妄自菲薄,你那套弟子助手论也有一定道理,但是老师也不是什么学生都收的,真要想了解不同视角,派我们去做个调研不就行了,哪还需要专门收个学生?”
祁同伟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上次面试时,老师虽给了一个月假期,但语气明显希望我越快到位越好。为什么今天到了,却没有任务给我?”
蒋帆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你的事老师跟我简单说过。你想啊,这马上就要放寒假过年了,你正式入学得到明年九月份。现在系里、课题组,能有什么非要你一个还没入学的博士来帮忙的急事、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钦佩:“老师之所以要求你一个月内办完手续过来,说白了,就是把他‘李一清’这面大旗,暂时借给你用一下,帮你从原单位顺利‘离职’而已。老师多么通透的一个人,一看你的简历,名校硕士毕业却去做基层干警,立了大功却急着考经济学博士,还能猜不到你在原单位可能处境不太顺利?有了他这个‘限期报到’的要求,你那边任何想卡你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祁同伟闻言,心中一震。其实以他的心智和城府,早该想到这一层,但前世二十年的经历让他习惯以恶意揣度他人动机,实在难以一开始就以善意理解李教授的举动。
毕竟,他考李一清的博士,虽然称不上怀揣恶意,但也难称纯粹。
祁同伟突然想到,上辈子自己投身黑暗,身边尽是赵瑞龙、陈清泉这样的恶人;现在自己心向光明,身边就全是好人了,这到底是近朱者赤,还是物以类聚呢?
见祁同伟仍在思索,蒋帆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明白了吧?走,先带你去安顿下来,研究生宿舍应该还有空位,我来给你找个安静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