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凉,轻轻复上沉既安颈侧,那一圈青紫交叠,微微浮肿的掐痕,在阳光下泛着脆弱而刺目的淤色。
拇指指腹带着近乎虔诚的克制,在伤处极轻地摩挲着,象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
他的眼底却是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嗓音低沉如淬了寒冰。
“就这么让他死了……还是太便宜他了。”
沉既安垂眸,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良久,才哑声开口:“糖糖呢?她怎么样了?”
靳行之闻言,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调侃道:“还能怎么样?你都说把我们宝贝女儿给喂狼了。”
就沉既安说的那些话,根本不用想,就一定蕴含着什么玄机。
毕竟,他家宝贝儿什么样自己还不知道。
平时自己在外面吻他一下都会不好意思的人。
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说这么多难为情的话。
还重复那么多次“唯一”两个字,结合那人模狗样的人说的。
靳行之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不过”他眼神微眯,有些危险的看着沉既安。
“你说我不但是个色胚,还下流,混帐,无赖,禽兽,象个疯子。
反正哪哪都不好,哪哪都让人讨厌?”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可我怎么觉得……你讲这话时,眼神格外的认真?”
果不其然,沉既安先是躺了回去,而后轻声道:“本来就是。”
靳行之抬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海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神情里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柔软。
“那你也说了,是一开始,现在呢?”
开始时,自己确实挺混帐的。
但是后来他已经在改了。
他还特地从那个姓黄的专家那儿要了本恋爱心理秘籍,每天都会拿出来看几遍。
他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沉既安仰望着澄澈高远的天空,忽然抬起右手,食指笔直指向天际:“你看那太阳。”
靳行之顺着他的手指,仰头看过去。
只见太阳高高悬挂在天边,光芒通过云雾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沉既安收回手,目光追随着一道斜斜劈开云层的光束,轻声说:我读过一本书,书上提到一个词,叫丁达尔效应。
起初我不解其意,便上网查证。
而网上解释说,当一束光线通过胶体,从入射光的垂直方向,可以观察到胶体里出现的一条光亮的‘通路’。
我还是不怎么理解。
直到后来我看见了一句话,我觉得说的很对。”
他略作停顿,唇角悄然上扬,轻声道:“当丁达尔效应发生时,光就有了型状。”
迄今为止,沉既安依旧不知道自己对靳行之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是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还是其他什么。
当他纵身跃下邮轮的刹那,那个不顾一切朝他张开双臂,一脸紧张的,生怕接不住他的人。
还有爆炸的烈焰撕裂空气的瞬间,他用血肉之躯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还有挪威那次……
不得不说,那时候的靳行之。
是他二十年人生里,见过最耀眼,最无畏,也最令人心折的风景。
“丁……丁什么效应?”靳行之听得一头雾水。
他知道沉既安喜欢看书,看的书也很杂,国内的国外的,古今的书籍全都略有涉及。
光是用来放书的房间,就有两个,而且现在架上新书不断添置,还在不断扩张。
沉既安却并未解释,只是静静凝望苍穹,任海风拂过额前微湿的碎发。
直到视野尽头,两架银灰色直升机破云而来,螺旋桨搅动气流,发出沉稳而有力的轰鸣。
顾成立于舱门边缘,朝他们用力挥手。
“终于……来了。”靳行之刚吐出这句,抓着救生筏隔板的手却骤然松开。
整个人如断线般沉入幽蓝海水。
“靳行之!”沉既安瞳孔骤缩,翻身跃入水中,奋力潜下。
指尖堪堪勾住对方衣领,随即双臂穿过他腋下,将那具沉重的身体牢牢托出水面。
紧紧的将人箍在胸前,唯恐稍一松懈,便要坠下深处。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失神的面容,声音绷得极紧:“他怎么了?”
“宿主,您暂且别碰他的后背。”零号的声音响起。
沉既安靠在他肩头,往他后背望去。
目光掠过靳行之汗湿的颈项与紧绷的肩线。
最终落在他左侧肩胛骨内侧一块边缘锋利如刀的金属残片上。
那残片深深嵌入皮肉,伤口都已经被泡的发白,还不知道内腑伤成什么模样。
伤成这样,也亏得刚才这人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
沉既安皱眉,“你怎么总是在受伤?”
这就是所谓“大气运者”必须踏过的荆棘之路么?
这时,直升机也正好悬停在上方。
绳索垂落下来,沉既安一个人没办法将已经失去意识的靳行之弄上去。
幸而顾成迅速降下担架,两人合力,才将人平稳吊入机舱。
舱内,原为沉既安预备的医疗团队,此刻全员推着靳行之进了房间,对他进行救治。
沉既安已换上干净衣物,正坐在外面静候。
顾成手里拿着热水,将一盒感冒药与一支药膏轻轻搁在他面前的桌上。
“给,靳行之现在在里面吵着一定要你将这药吃了,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旁边的药膏,“脖子上的伤药。”
“谢谢。”
沉既安将药吃下,挤了一管药膏随意的抹在脖子上。
做完这些,发现顾成的双眼一直盯着他。
他放下药膏,抬眸与他对视,“顾警官,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说?”
顾成微微挑眉,“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跟我第一次见时有些大不一样了。”
沉既安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哦?哪里不一样?”
这个顾成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那种变化太过微妙,象一株静默生长的植物,悄然抽枝展叶,褪去青涩怯懦的壳,显露出内里沉静而坚韧的质地。
眼前之人,眉宇间依旧清冷,可眼底却多了一种不知名的亮色。
就是感觉现在眼前的这人与之前在医院第一眼见到的感觉不一样。
这时,房门打开。
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沉既安与顾成立刻迎上前。
“他怎么样?”
“万幸,铁片入肉不深,未伤及重要脏器;但背部大面积二度烫伤,后续恢复期会相当漫长,也极为痛苦。”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事,相比较某人出事。”
顾成略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瞥了沉既安一眼,“这点罪他还受得住。”
沉既安没说话,直接绕过他们进去看靳行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