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黑暗浓稠如墨,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眼皮和胸口上。洞口藤蔓缝隙渗入的微光,仅仅能照亮一小块湿漉漉的地面,再往深处,便是彻底的、令人心悸的漆黑。风声在耳边持续地低鸣,从洞穴深处传来,带着更明显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陈腐的泥土与岩石气息。
所有人都紧紧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王大娘把栓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极度的恐惧,身体僵硬,一声不吭。丽媚将晨光整个裹在胸前,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那微弱的小火苗。翠姑死死抓住陈久安的衣角,手指冰凉。柱子靠坐在洞壁上,受伤的脚踝传来阵阵剧痛,他咬紧牙关忍着。王飞半跪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刺刀横在身前,耳朵像猎犬一样竖着,捕捉着外界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外面的声音透过藤蔓和岩石的阻隔,变得模糊而断续。犬吠声似乎在山脊另一侧响起,时而高昂,时而低回,夹杂着伪军含混的吆喝。声音忽远忽近,在浓雾弥漫的山林中难以准确定位。每一次犬吠的逼近,都让洞内人的心脏骤缩。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无限漫长。陈久安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柴刀横在膝上。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但除了近处同伴们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听力上,分析着外面传来的每一个动静,同时也在倾听着洞穴深处,那风声的来源。
风声稳定而持续,说明这个洞穴有别的出口,或者至少有一个足够大的空间与外界空气联通。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未知的前路,可能存在的危险(塌方、毒气、野兽),以及身后紧追不舍的敌人,像几把铡刀悬在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犬吠声和嘈杂的人声终于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在山林的寂静和潺潺水声中。浓雾似乎依然未散,但至少,短暂的直接威胁解除了。
没有人立刻放松。又等了很久,直到王飞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好像……走远了。”
陈久安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肺叶都有些疼痛。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低声道:“先别动,再等等。”
他们又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了仿佛另一个世界。直到确认外面确实恢复了只有自然声响的状态,陈久安才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了火镰和一小截精心保存的、用油布包着的火绒。这是最后的火种。
“柱子,王飞,警戒洞口。”他吩咐道,然后小心地开始打火。
“嚓……嚓……” 火镰撞击燧石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每一次都让众人心头一跳,生怕这声音传出洞外。火星溅落在火绒上,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陈久安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地继续。终于,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苗在火绒上颤巍巍地亮起。
光芒虽小,但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却像一颗温暖的太阳,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绝望。陈久安立刻将火绒凑近早已准备好的一小捆干燥的、从衣服内衬撕下的布条和沿途收集的极细枯枝。火苗舔舐着,逐渐变大,照亮了周围一小圈范围。
昏黄跳跃的火光下,洞穴入口处的景象清晰起来。这是一个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通道入口,洞壁虽然粗糙,布满凿痕,但大致平整,高约一米七八,宽可容两人并肩。地面是天然的岩石,略有起伏,但还算好走。通道向着斜下方延伸,消失在火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那稳定的冷风正是从那里吹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通道开始处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小厅”,角落堆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碎石和泥土。
“真是……人工的。”柱子看着洞壁上的凿痕,喃喃道。
“地图没错……”翠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陈久安举着火把(那简陋的布条树枝捆),照亮了地图。在跳动的火光下,那个“x”标记和旁边的山形符号,似乎与眼前这个隐藏在山沟石壁下的洞口,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系。石匠和程瀚用生命传递的信息,指向的就是这里。
“我们必须往里走。”陈久安收起地图,语气不容置疑。“外面不一定安全,伪军可能会折返,或者扩大搜索范围。这里至少能暂时藏身。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通道深处,“有风,说明有出路。”
这个判断给了大家一丝希望。藏身之所,可能存在的出路——这是绝境中最大的诱惑。
但深入未知的黑暗洞穴,同样令人恐惧。
“我走前面。”陈久安举着火把,当先向通道深处走去。火光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洞壁上的凿痕、偶尔垂下的钟乳石状凝结物、地面上浅浅的水渍,显现。通道并不规则,有时宽阔些,有时需要侧身,整体趋势是向下,坡度平缓。
柱子跛脚紧跟,王飞持刀断后,将妇孺护在中间。火光将他们摇晃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放大变形,如同跟随的鬼魅。风声在耳边变得清晰,偶尔夹杂着水滴落下的“叮咚”声,在寂静中回荡。
空气越来越凉,带着浓厚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积了千百年的陈旧气息。但至少,可以呼吸,没有憋闷或异味,这让大家稍感安心。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似乎到了尽头。火光映照下,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入口。
陈久安停下脚步,将火把向前探了探。
火光摇曳着,勉强照亮了入口内的景象。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比入口处的“小厅”大上数倍,洞顶很高,隐没在火光之上的黑暗里。石窟的一侧,有一个不大的、平静的地下水面,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像一块幽黑的镜子。水边散落着一些看起来像是人工放置的、较为平整的大石块。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窟中央靠近石壁的地方,竟然堆放着几个粗糙的、用树枝和破布遮盖着的物体,形状像是……箱子和包裹?
而在石窟另一侧的角落里,火光掠过时,似乎照见了几件散落在地上的、更小的东西,一个破旧的搪瓷碗,半截蜡烛头,甚至……一块叠放着的、颜色晦暗的布?
这里有人待过!而且可能离开不久,或者,还打算回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汗毛倒竖。刚刚脱离伪军的追捕,难道又闯进了别人的巢穴?
陈久安猛地将火把放低,示意所有人噤声,迅速退到通道阴影里。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仔细倾听,石窟里除了风声、水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没有其他动静。
“柱子,王飞,看住后面通道。”他极低声道,然后自己贴着洞壁,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石窟内探头观察。
火光有限,看不清全貌。那些箱子和包裹静静地堆在那里,覆盖物上落着一层薄灰。角落的杂物也毫无生气。
他等待着,聆听着。
只有一片死寂。
难道……是废弃的?可是,如果是废弃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并不算太陈旧。如果是有人暂居,此刻人去哪里了?是暂时离开,还是就在这黑暗石窟的某个更深、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有人吗?”陈久安最终鼓起勇气,压着嗓子,朝着石窟内问了一声。声音在空洞的石窟里激起微弱的回音,然后消散,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挪进石窟,火把举高,尽量照亮更大的范围。
石窟确实空无一人。那些箱子和包裹,上面落的灰表明有一段时间没人动过了。角落的杂物也蒙着尘。靠近水边的石头上,有一个用几块小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坑痕迹,里面只有冰冷的灰烬。
这里曾经是一个藏身点,或者中转站。但现在,似乎被遗弃了。
陈久安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他示意其他人可以慢慢进来。
众人踏入石窟,好奇而紧张地打量着这个地下空间。有水源,有相对平整的地方可以休息,甚至还有前人留下的些许“物资”。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堂。
“快,看看那些箱子里有什么?”柱子急切地低声道。
陈久安走上前,用柴刀小心地挑开一个箱子上覆盖的破树枝和布。箱子是粗糙的木板钉成,没有锁。他掀开箱盖。
火光下,箱子里赫然是——几件叠放着的、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棉衣!旁边还有一小卷粗布,以及几个硬邦邦的、看起来像是什么植物根茎制成的饼子!
另一个包裹里,则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破旧但完好的水囊,一小包盐(用树叶包着,已经有些受潮结块),几根麻绳,甚至还有一把生锈但明显能用的镰刀头!
角落那个搪瓷碗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质地、更小的块茎,像是被人遗忘的食物。
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衣服!食物!工具!水!
这哪里是废弃的巢穴?这简直是救命的宝库!
“是……是咱们的人留下的?”王飞声音发颤。
陈久安拿起一件棉衣,仔细看了看针脚和布料,又闻了闻那植物饼子。“不像伪军的东西。可能是游击队,或者……以前逃难的人藏的。”他不敢确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现在能救他们的命。
“先别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火弄旺点,柱子,用那边的枯枝。王飞,检查一下水源能不能喝。翠姑,大娘,丽媚,你们先坐下歇歇,给孩子喂点水。”
火光重新亮了些,用的是石窟里找到的一些干燥的枯枝和苔藓。王飞小心地尝了尝地下湖的水,清冽甘甜,可以饮用。翠姑和王大娘几乎瘫坐在地上,接过水囊,先给栓子喝了几口,孩子贪婪地吞咽着。丽媚也赶紧给晨光喂了点水,孩子的哭声终于微弱地停了下来。
陈久安将那些旧棉衣分给大家。虽然不合身,但披在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瞬间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冷。他又将植物饼子分下去,每人半个。饼子又硬又涩,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苦味,但此刻嚼在嘴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盐更是珍贵,每人用手指蘸一点点,含在嘴里,补充着流失的体力。
绝处逢生。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从被追杀、绝望奔逃,到突然找到这个有吃、有穿、有水、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巨大的反差让每个人都有些恍惚,仿佛身在梦中。
“这里……安全吗?”王大娘搂着吃了点东西、稍微恢复精神的栓子,仍不放心地问。
陈久安走到石窟入口,也就是他们进来的通道口,仔细听了听,又向外张望。一片漆黑寂静。“暂时安全。但这里不能久留。追兵可能还在附近,而且……”他回头看了看那些物资,“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我们得尽快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柱子靠坐在箱子上,一边揉着脚踝,一边问。有了食物和衣服,他的精神好了一些。
陈久安走回火堆旁,再次展开那张血迹斑斑的地图。火光下,他的手指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线移动,最终停在那个“x”标记上。
“地图指引我们到这里。‘石窟’。这里确实是石窟,也有前人留下的东西。但我觉得,‘石匠’和程瀚同志用命送出来的,不仅仅是指引我们找到一个临时的藏身点。”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这里,可能是一个节点。一个通向更安全地方的节点,或者……藏着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落向石窟的另一侧,那里除了石壁和水面,似乎没有别的通道。但风声,依旧从某个方向持续地吹来,带着地底的凉意。
“风声。”翠姑忽然小声说,“风从哪里来?”
陈久安站起身,举着火把,沿着石壁慢慢走动,仔细探查。风声似乎在水面方向更明显一些。他走到水边,火光映照下,水面靠近石壁的地方,光线似乎有些扭曲。
他蹲下身,用火把贴近水面和石壁的交接处。然后,他发现了……
在水面之下,靠近石壁根部,有一个半淹没在水中的、黑乎乎的洞口!大约脸盆大小,水流正极其缓慢地从那个洞口流进或流出(光线太暗难以分辨),而那股稳定的冷风,正是从那个水下洞口涌出来的!
水下有通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再次震惊。
“这……这能通到哪里?”王飞凑过来,看着那幽深的水下洞口,心里发毛。
“不知道。”陈久安直起身,眉头紧锁。水下通道,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和极高的难度。他们中还有妇孺,栓子和晨光根本不可能通过。
但风声,和地图的指引,似乎又指向那里。
是留在这个相对舒适但可能暴露的石窟,等待未知的风险(追兵或原主人返回)?还是冒险探查水下通道,寻找可能的出路,但那可能是一条死路,或者夺命的陷阱?
火光照耀下,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再次被沉重的抉择所笼罩。刚刚获得的喘息之机和微薄的给养,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安宁,只是将他们推到了下一个,或许更加凶险的十字路口。
陈久安看着那幽暗的水面,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依赖着他、将最后希望系于他一身的人们。怀里的地图,依旧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他必须做出决定。在黑暗的地底,在生与死的缝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