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久安盯着那幽幽的水面,火光在黝黑的水体上晃动,映出他自己凝重的倒影。水下的黑洞如同巨兽沉默的喉咙,吞吐着冰冷的气流和秘密。风声从那里来,带着地底深处独有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凉意。
“地图……”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衣襟,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那张薄而坚韧的纸片。“石匠和程瀚……不会只为了一个临时的藏身所。”
他的目光扫过石窟。那些遗留的旧棉衣、硬饼、盐、工具,更像是为即将踏上某段艰苦旅程的人准备的补给,而非长久安居的储备。这里是一个中转站。一个为穿越某个障碍而设的“前哨”。
“这水……有多深?通道有多长?后面是什么?”柱子拖着伤脚挪过来,脸色在火光下显得苍白,“咱们这些人,还有孩子,能过去吗?”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王大娘紧紧搂着栓子,丽媚把晨光抱得更紧,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让这么小的孩子钻水下黑洞?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王飞用刺刀试探着水边的深度,又小心地探向那个水下洞口。“水边不深,但洞口里面看不清楚。风是从里面吹出来的,水流……好像很缓,感觉是流进去的?”他不太确定,“如果有出口,应该是在更高的地方,不然水早就灌满了。”
陈久安蹲在水边,将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耐心地感受着水流的方向和力度。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流动,但将手掌贴近那个水下洞口时,能明显感觉到持续的气流涌出。
“风是往外吹的,说明另一边有更大的空间,或者出口,空气压力不同。”他分析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理清思路。“水流……可能只是渗入的地下水,也可能通道另一端的水位更高,形成极缓慢的渗流。关键不是水,是通道能不能过人,以及……它通向哪里。”
他站起身,做出决定:“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外面追兵可能还在,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也不知何时回来。必须探路。”
“怎么谈?”翠姑的声音发颤。
“我下去看看。”陈久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柱子脚有伤,王飞要警戒。只有我能去。”
“不行!太危险了!”王大娘失声道,“那黑咕隆咚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卡住了,或者……”
“没有万一。”陈久安打断她,声音低沉却有力,“这是唯一的活路。必须弄清楚。”他看向柱子和王飞,“帮我准备一下。”
他将身上刚刚披上的旧棉衣脱下,只留贴身的单薄衣衫。又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火把无法带入水下,他找到了那半截蜡烛头,用火绒小心点燃,蜡泪滴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小石片上,将蜡烛固定住。微弱的烛光比火把稳定,但在幽暗的石窟里,显得更加渺小。
“时间不会太久。蜡烛能燃一会儿,我憋一口气,看看洞口里面的情况就回来。”陈久安将柴刀交给柱子,“拿着。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再想办法。但记住,尽量别留在这里过夜。”
他深吸了几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脚,让身体适应水的冰冷。然后,他看了一眼众人。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恐惧,还有深深的依赖。
“等我消息。”
说完,他捏住鼻子,含着那口长气,猛地俯身,顺着石壁滑入水中。
冰冷瞬间包裹了他,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他打了个寒战,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水下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水面透下的摇曳火光和手中那一点微弱的烛光。水不算太浑浊,能模糊看到石壁的轮廓。
他迅速游向那个脸盆大小的水下洞口。靠近时,烛光勉强照亮了洞口边缘。洞口内部似乎比入口处略大一些,呈不规则的圆形,洞壁光滑,像是水流长期冲刷形成。他小心地将拿着蜡烛的手伸进洞口,烛火在水中无法燃烧,但伸入洞口内部后,因为洞内并非完全浸没(有空气),烛火竟然在水中摇曳了一下,顽强地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
有空气空间!
陈久安精神一振。他不再犹豫,屏住呼吸,收缩身体,先将头和肩膀挤进洞口。洞壁紧贴着身体,湿滑冰冷。他一点点向内挪动。
洞口向内侧延伸约半米后,开始向上倾斜!而且,内部空间明显变大!他的头很快探出了水面!
“噗哈……”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大口吸入空气。空气阴冷潮湿,但可以呼吸!他高举手中的蜡烛,烛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里是一个狭窄的、被水半淹的竖井状空间。他此刻正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脚下是滑腻的石头。头顶上方,大约两三米高的地方,通道转为水平,延伸向黑暗深处。那股稳定的冷风,正是从上方水平通道吹下来,经过他所在的位置,再从他进来的水下洞口涌出。
水平通道的入口,比水下洞口宽敞不少,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而且,他隐约看到,水平通道的入口边缘,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陈久安心脏狂跳起来。他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蜡烛在迅速缩短,肺里的空气也不允许他久留。他记住了这里的地形和通道方向,猛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哗啦”一声水响,陈久安从石窟的水面冒出头来,大口喘息。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拉上岸。
“怎么样?”柱子急切地问。
陈久安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翠姑赶紧把一件旧棉衣披在他身上。他一边哆嗦,一边快速说道:“有路!水下通道很短,后面是一个向上的竖井,里面有空气,水只到胸口。上面有水平的通道,更大,有风,应该能走!”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既振奋又紧张。有路,意味着希望。但那条路,依然隐藏在未知的黑暗里,而且需要再次涉水。
“水平通道……有什么特别吗?”王飞问。
陈久安缓过气,眼神亮得惊人:“入口的地方,好像有刻痕。人工的刻痕。”
人工刻痕!这几乎证实了,这条隐秘的水下-地下通道,并非天然形成,或者至少被人发现并标记过!很可能就是地图最终指引的方向!
“我们必须过去。”陈久安的决心更加坚定,“趁着现在还有点体力,蜡烛也还有一点。这里不能久留。”
“孩子怎么办?”王大娘看着怀里的栓子,又看看丽媚怀中的婴儿,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最大的难题。晨光五岁了,或许还能咬牙带过去,但栓子才几个月大,根本不可能自己憋气,也无法在冰冷的水下保护。
陈久安的目光落在那些旧棉衣和粗布上,一个冒险的想法迅速成形。
“用布把孩子紧紧裹起来,裹好几层,尽量隔水保暖。过水下那段的时候,大人用嘴含着布角,给孩子渡一点气,动作要快。竖井那里就有空气了。”他看向丽媚和王大娘,“你们必须冷静,千万不能慌。过去了,就有希望。”
他又看向柱子和王飞:“柱子,你脚不方便,王飞,你扶着他,跟在我后面。翠姑,你帮着大娘和丽媚。把所有能带的东西带上,特别是盐、饼子、水囊和那把镰刀头。衣服尽量穿厚,湿了也能保暖。”
分派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紧张而有序,绝望中迸发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力气。旧棉衣被撕成宽布条,将栓子和晨光像襁褓一样紧紧包裹,只留出小小的口鼻区域。王大娘和丽媚反复练习着用嘴含住布角、模拟渡气的动作,脸色煞白,但眼神决绝。
陈久安将剩下的蜡烛头固定在另一块石片上,用火绒点燃,作为探路的照明。火把无法带入水下,这截蜡烛是他们深入黑暗的唯一光源。
“我先过去,在竖井那里接应。你们一个一个来,不要急,但也不要犹豫。”陈久安最后叮嘱,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过去了,就是生路。”
他再次下水,深吸气,潜入,熟练地通过水下洞口,进入竖井空间。站稳后,他将蜡烛放在一块凸出的干燥石头上,微光勉强照亮了竖井和上方水平通道的入口。
“过来!”他朝着水下洞口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第一个过来的是王飞,他搀扶着柱子。柱子咬着牙,忍着脚踝剧痛和冰冷的池水,在王飞的帮助下勉强通过。两人冒出水面时,都冻得脸色发青,但看到烛光和上方的通道,眼中燃起希望。
接着是翠姑,她比较瘦小,通过得相对顺利。
然后是王大娘和栓子。这是最揪心的一刻。王大娘用布条将栓子和自己绑在一起,孩子的小脸被包裹着,只露出眼睛。下水前,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布角猛吸一口,然后潜入。陈久安在对面紧紧盯着水面。几秒钟后,王大娘的身影出现,她奋力将栓子的头托出水面,自己则大口喘气,脸色憋得紫红。陈久安和王飞赶紧将她和孩子拉过来。栓子被解开包裹,咳出几口水,随即吓得大哭,但在母亲怀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是不住发抖。
最后是丽媚和晨光。丽媚用最厚的布将晨光包裹好,自己含着布角,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她看了一眼石窟方向,那里还残留着微弱的火光,然后义无反顾地潜入水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陈久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面波动,丽媚的身影终于出现!她拼命将晨光推高,自己的头却还埋在水里。陈久安和王飞几乎同时扑过去,先将晨光接过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丽媚更是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孩子。
七个人,全部成功通过了水下关卡。虽然狼狈不堪,湿冷彻骨,但最重要的,都还活着。
陈久安举起蜡烛,照向上方的水平通道入口。那模糊的刻痕,在近处烛光下,终于清晰可见。
那并非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箭头,指向通道深处。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像是用尖锐石头刻出的图形,一座山的简易轮廓,山腰处,有一个小小的、圆圈状的标记。
和地图上山形符号旁的小圆圈,如出一辙。
陈久安感到胸口的地图像是燃起了一团火。指引从未中断。
“走。”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跟着箭头。”
他当先弯腰,钻进了那水平通道。烛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通道狭窄低矮,需要一直弯着腰,有时甚至要爬行。洞壁潮湿,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风声在前方引导,带着他们不断深入山腹。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脚步摩擦石面的声音,和那一点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始终顽强的烛光。
他们不知道这条黑暗的通道究竟有多长,通向何方。但身后是绝路和追兵,身前是未知却有着明确标记的路径。
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在冰冷、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地底,这支小小的队伍,背负着生命和微弱的希望,一步一步,向着山脉的心脏,向着那箭头和圆圈标记所预示的、或许是最后归宿的地方,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