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塔县的第三天,姥姥天不亮就起来了,比做早餐那天还早。
古兰朵迷迷糊糊听见姥姥在院子里和邻居说话,声音兴奋得象个孩子似的。
“对,今天带孩子们去巴扎看看!朵朵带回来的那个汉族小伙子,该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巴扎有多热闹!”
“对对对!入乡随俗!以后他就是咱们塔县的女婿”
古兰朵揉着眼睛推开门,清晨冷冽的空气让她瞬间清醒。
“姥姥,您这是要带我们去赶巴扎?”
“是啊,今天带你们赶巴扎!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尤其是那个小伙子。朵朵,你小的时候最爱跟着姥姥赶巴扎,咱们塔县的巴扎集市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古兰朵笑着:“好好好,遵命!”
姥姥撸了撸嘴,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朵朵,那你还不快点叫他起来!待会儿去晚了,好羊都被挑走了!”
牛羊巴扎是帕米尔高原上流传千年的交易盛会,每周日一次,雷打不动。
对塔吉克斯坦人、柯尔克孜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买卖牲畜的市场,更是信息交汇的社交场、技艺较量的擂台、甚至年轻人相识相看的舞台。
没等古兰朵敲门,帅靖川听到动静也起来了。
听说要去巴扎,他立刻来了精神。
在喀什时,他逛过闻名中外的大巴扎,但那主要是工艺品和干果。这种纯粹以活畜交易为主的古老集市,他只在地理杂志上见过照片。
“呀!你怎么起来了?生物钟还挺健康的嘛!”
古兰朵刚要敲门,门打开了,帅靖川高大的身躯想一堵墙。
“人家想你想得睡不着,想着早点起来看见你。怎么了,看都不让看了?”
帅靖川一大早就示爱,看着古兰朵两片红润的嘴唇,喉结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两人一直都是纯爱战士,目前只牵过彼此的手,至于接吻这一步,两人还没有解锁,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古兰朵象是察觉出了什么,赶紧避开他的眼神,“姥姥今天要带我们去赶巴扎,你赶紧洗漱,我们吃点东西就去赶巴扎。巴扎可热闹了,类似于泰州那边的赶大集”
古兰朵一边介绍一边准备早餐,不敢回头多看帅靖川一眼,生怕被她看见自己脸红的模样。
三人简单吃了点早餐,姥姥便催促着出发。
姥姥的腿脚不算利索,却走得格外急切,手中的柳木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的节奏快得象战鼓。
“姥姥今天可精神了!”古兰朵挽着帅靖川的手臂,小声笑道。
“姥姥每天都精神!”
“姥姥年轻时,可是巴扎上的风云人物。我爸说,姥姥看一眼羊的牙齿,就能说出它吃过哪片草场的草。摸一把羊毛,就知道能纺出几等线。”
“姥姥这么厉害,难怪你也这么厉害,这一定是遗传。”
古兰朵定住了脚步,眼波流转地看着帅靖川。
“你怎么到了姥姥家,变得油嘴滑舌了。”
帅靖川笑了笑:“有吗?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朵朵,说大实话难道也有错吗?”
古兰朵笑了,不再跟他辩解这个问题。
没多久,还没看见巴扎,声音先涌了过来。
他们听见成千上万头牲畜的嘶鸣、喘息、蹄子踏地的闷响,然后,气味扑面而来。干燥的尘土味、新鲜的牲畜粪便味、动物皮毛在阳光下散发出的微腥的暖味、牧人身上羊油和烟草的混合气息……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气息,浓烈得几乎有型状。
转过最后一个土坡,巴扎的全景壑然展开。
帅靖川停下了脚步,眼神里面看见了一幅庞大的画面,惊叹不已。
在雪山环抱的巨大河谷平地上,成千上万的羊像移动的云朵,白的、黑的、棕的,一片连着一片。
健壮的牦牛像黑色的礁石,沉默地矗立在羊群的海洋中。
毛色油亮的马匹被拴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不时扬起优雅的脖颈。
骆驼跪在边缘,眼神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人们穿着传统塔吉克斯坦绣花长袍、戴着圆顶皮帽的男人们三五成群。
他们或蹲或站,手永远插在对方牲畜的皮毛里摸索着。
女人们围在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摆着奶制品、手工织物和小吃摊,她们鲜艳的头巾和长裙在土黄色的背景上跳跃如花朵。
孩子们在牛羊腿间疯跑嬉戏玩耍,仿佛回到了一种世外桃源。
“走,跟姥姥先去羊市。”
姥姥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回到了主场。
她不再需要古兰朵搀扶,拄着拐杖径直走向最大的一片羊群,步伐稳当得不象七十多岁的老人。
羊市是巴扎最内核的局域,数百个卖羊人各自圈出一小块地盘,用绳索简单拦一下,羊群就在里面拥挤着。买羊的人穿行其间,像将军检阅士兵,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只羊。
姥姥在一个蓄着浓密八字胡的塔吉克斯坦老汉面前停下,“苏莱曼,你这群羊吃的是塔合曼草场的草吧?”
叫苏莱曼的老汉惊讶地抬头,看到是姥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老人家,您好眼力!”
姥姥也不客气,直接弯腰钻进绳圈,随手抓住一只白羊的后腿。
那羊“咩”地惊叫,挣扎起来。
姥姥的手像铁钳,稳稳将它按住,另一只手飞快地掰开羊嘴查看牙齿,又在羊背、腰、臀部几个关键位置用力捏了捏。
“三岁口,前年春羔。腰情不错,能出二十五公斤净肉。就是左前蹄去年冬天伤过,走得久了会有点跛。”姥姥松开羊,拍拍手上的土。
苏莱曼的笑容变成了敬佩:“老人家,什么都瞒不住您的眼睛。”
帅靖川看得目定口呆。
“朵朵,姥姥太厉害了!刚才姥姥那一系列动作加起来不到一分钟,却象做了一套完整的诊断。羊的年龄、健康状况、肉质预估,甚至连陈年旧伤都看出来了。天啦!姥姥太牛了!”
古兰朵笑道:“姥姥会的可多了,姥姥就是一本书,越看越喜欢。”
穿过喧嚣的羊市和沉稳的牛区,他们来到了马市。
这里的氛围明显不同,羊市是嘈杂的,牛区是沉闷的,而马市有一种矜持的骄傲。
马匹被梳理得油光水亮,鬃毛编成精致的辫子,马鞍上镶着铜钉或银饰。
卖马人多是身形挺拔的中年汉子,他们牵着马缰,不主动吆喝,只是静静等待识货的人。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瞬间吸引了帅靖川的目光。
“朵朵,这匹马真漂亮!”
古兰朵用目光丈量着这匹马:“肩高足有一米六,四肢修长有力。你看它的皮毛,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发亮,最特别的是额心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像第三只眼睛。”
姥姥也注意到了,她眯起眼睛看着这匹马。
“这匹马太烈了,一般人驾驭不了。”
卖马的汉子听到姥姥的评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帅靖川身上。
“朋友,你也喜欢马?”
帅靖川诚实地点头:“喜欢,这匹马很漂亮。”
“敢骑吗?”汉子的话带着挑战意味,周围几个看马的人都笑了起来。
在巴扎上,对马匹的终极检验永远是骑乘。
古兰朵拉了拉帅靖川的袖子,小声说:“别冲动,这种没驯熟的赛马性子烈,很容易摔人。”
帅靖川看着那匹马,马也看着他。
只见,那匹马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高原的天空,有一种野性且不屈的神色。
“朵朵,我试试。”帅靖川说。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口哨声。
姥姥想说什么,但看着帅靖川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紧紧握住了拐杖。
“小伙子,注意安全。”
“姥姥,您放心!”
卖马的汉子有些意外,随即露出赞许的笑容。然后解开马缰,拍了拍马脖子,对马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然后将缰绳递给帅靖川。
帅靖川深吸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并不会专业的骑术,只在旅游区体验过被人牵着的温顺马匹。
他接过缰绳,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先伸出手,轻轻抚摸马的脖颈。
马一开始警剔地甩头,喷着响鼻。
帅靖川的手很稳,动作很慢,从脖颈到肩胛,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动物不会说话,但身体会表达。这匹马的肌肉紧绷,说明它紧张。
耳朵向后抿,表示不信任。但它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手移动,说明它在观察,在判断。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待会儿听话!”
大约过了三分钟,就在周围人开始不耐烦时,帅靖川感觉到手下的肌肉放松了一点点。
接着,他抓住这个瞬间,左脚踩镫,翻身而上。动作不算潇洒,但足够干脆。
马瞬间暴起,前蹄高高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身体几乎直立!
围观人群惊呼着散开,帅靖川只觉得天旋地转,全靠本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双腿夹紧马腹。
马落地后开始疯狂地转圈、尥蹶子,试图把背上这个陌生家伙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