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身影缓缓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
当她走出阴影，完全暴露在遗迹残存的微光之下时，艾米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影宗鹰派领袖的真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契霜女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的皮肤苍白如雪，几乎透出一种病态的美感，五官精致得如同神明最完美的造物，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她的头发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比艾米的银发更加接近于虚无的颜色，如同月光凝结成的丝线，垂落在她纤细的肩头。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在这幽暗的地底散发着一种圣洁的光辉。
但最让艾米感到不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属于凡人的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对眼前敌人的敌意。
只有一片悲天悯人的、近乎于虚无的平静。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目光，仿佛她所看到的不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群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蝼蚁。
“白鹭长老。”艾米开口说道，声音平稳得出奇。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的本名，魂龙幽光？”
白鹭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如同古井中的回音，空灵而遥远，“是蔷薇告诉你的吗？那个背叛了我的孩子。”
“她不算背叛你。”
艾米说道，“你们本就不同路。”
“另一条路？”白鹭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条路是正确的。那就是终结玉廷的暴政，让所有被压迫的种族获得真正的自由。”
艾德蒙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金色的烛火在他的指尖跳跃，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斯科莉和西伦也摆出了战斗姿态，警惕地盯着这个看似柔弱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人。
但艾米却抬起手，示意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你在这里现身，想和我谈谈？”艾米问道。
“是的。”白鹭点了点头，“我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
“加入我。”
白鹭说道，语气却平淡得仿佛在邀请艾米共进晚餐。
“和我一起，推翻玉廷的统治。”
艾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龙王。
她在等待，等待对方说出更多的东西。
白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艾米·维克萨里昂。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玉廷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二十三年前，玉廷的军队踏入穆州的那一天。”
“他们打着净化阴影诅咒的旗号，对契霜人发动了无差别的屠杀。”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身上带有兽化特征，就会被当作被诅咒者处死。”
“整整三年，穆州的土地上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契霜人的鲜血。”
白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她所描述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斯科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她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西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这个壮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
就连艾德蒙，这个一直以来都坚定地站在烛火教会一边的骑士，此刻也沉默了下来，无法反驳。
因为白鹭说的都是事实。
这是穆州每一个契霜人都铭刻在骨血中的记忆，是他们世代相传的伤痛。
“但契霜人并不是被他们唯一这样对待的，在云州，在瀚州，以至于其他所有的玉廷领土，都是被铁与火所征服。”
“它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它只是一个，更强大的暴君。”
“它所谓的秩序，不过是建立在无数种族的尸骨之上的霸权。”
“它所谓的和平，不过是用恐惧和压迫换来的沉默。”
白鹭向前迈了一步，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情绪。
那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仿佛她真的在为这个世界的苦难而感到痛心。
“我曾经也是玉廷的一员。”
她说道，“我曾经也相信，龙族的统治能够为这片大陆带来真正的繁荣与安宁。”
“但我错了。”
“我亲眼看着玉廷的军队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亲眼看着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师在征服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我质疑，我反对，我试图改变。”
“但最终，我被自己的同族放逐，被剥夺了一切，只能以这具凡人的躯壳苟延残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艾米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你有智慧，有手段，有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不要把这些天赋浪费在为玉廷效力上。”
“加入我，和我一起，为所有被压迫的种族争取真正的自由。”
“让契霜人不再是玉廷的附庸，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走廊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白鹭的话语如同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艾米能感受到身后斯科莉和西伦的目光，那里面有动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迷茫。
就连艾德蒙，此刻也没有开口反驳，只是紧紧地握着剑柄，等待着艾米的回应。
艾米没有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这些问题她自己早已经在无数个深夜中思索过千百次。
白鹭说的是事实，这一点毋庸置疑。
玉廷对契霜人的屠杀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是无法抹去的血债。
她确实选择加入白鹭，她将获得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曾经的龙王，一个拥有足以撼动玉廷根基的力量的存在。
但是……
“你说得很好。”
艾米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清晰，“玉廷确实犯下了无数罪行，契霜人确实遭受了难以想象的苦难。”
“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您想要推翻玉廷的统治，让所有被压迫的种族获得自由。”
“那么，在您的计划中，契霜人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白鹭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代价？”
“是的，代价。”
艾米说道，“任何革命都需要代价。推翻一个统治了整片大陆的帝国，需要的代价更是难以估量。”
“你打算用多少契霜人的性命，来换取您所谓的自由？”
“一万？十万？还是整个种族？”
“或者换句话来说，你真的认为这些生命算是代价吗？”
白鹭沉默了。
“你看。”
艾米轻轻叹了口气，“您说您是为了被压迫的种族而战，但在你的眼中，我们不过是实现目标的工具，甚至称不上代价。”
“您是龙，是曾经的龙王。您的寿命以千年计算，您的视角早已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对您来说，一个种族的兴衰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但对我们来说，那是我们的全部。”
艾米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白鹭那双深邃的眼眸。
“我不否认玉廷的罪行，也不否认契霜人需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权益，甚至不否认我确实希望契霜人有朝一日不再是玉廷的附庸。”
“但我选择的方式，是在现有的秩序中为我的族人争取生存的空间，而不是把他们推入一场注定血流成河乃至注定全军覆没的战争。”
“你的理想很崇高，但恕我直言——”
“那不是我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