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琉斯之踵?”周凯一脸茫然,他显然没听过这个古希腊神话的典故,“季哥,啥是‘阿喀琉斯之踵’?”
“就是致命的弱点。”季云天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桌上那份远星资本的高管名单上,“罗靖宇这个人,极度自负,刚愎自用。他创建的这个资本帝国,看起来是他一个人的王国,但这个王国的根基,是靠着最早一批,跟着他一起打江山的元老们,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但是,你们看这份最新的高管任免通知。”季云天将一份文件推到众人面前,“就在三个月前,罗靖宇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好几个跟着他创业超过五年的元老级副总,都被调离了核心的投资决策岗位,变成了只拿钱、不管事的‘高级顾问’。取而代之的,是一批他从华尔街新挖来的,更年轻、更听话的基金经理。”
“其中,变动最大的,就是这个人。”季云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张启明。”
林默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名字和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属于老派投资人的精明和审慎。
资料上写着:张启明,远星资本联合创始人、前任常务副总裁兼首席投资官。
“张启明,是远星资本的二号人物,也是最早给罗靖宇投钱的天使投资人。”季云天介绍道,“远星资本最早的那几只功勋基金,都是在他手上做起来的。他在公司的威望,一度只在罗靖宇之下。”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和罗靖宇在投资理念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季云天继续说道,“张启明是典型的价值投资者,讲究风险控制,追求长期稳健的回报。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而罗靖宇,则是彻头彻尾的赌徒,他喜欢高杠杆、高风险的激进操作。尤其是在去年那场股灾之后,两人的矛盾,彻底爆发。”
“我托人打听到的内部消息是,当时,张启明力主收缩战线,降低杠杆,保住胜利果实。而罗靖宇,却想趁著市场恐慌,加倍下注,豪赌一把。两人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最终,罗靖宇利用他大股东的身份,强行罢免了张启明的首席投资官职务,把他架空了。”
“一个功高震主,却被昔日兄弟,一脚踢开的失意者。”林默听完,缓缓地总结道。
“没错。”季云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想想,张启明作为远星的元老,他手里,会没有一点罗靖宇的‘黑料’吗?他会不知道‘远星一号’基金,那张漂亮成绩单下面的,到底是金子,还是一个巨大的窟窿吗?”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周凯激动地一拍大腿,“他被罗靖宇搞得这么惨,心里肯定憋著一股火!只要我们能找到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肯定愿意站出来,当我们的污点证人!”
“没那么简单。”林默摇了摇头,给兴奋的周凯泼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
“因为,他和远星资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林默的分析,一针见血,“远星资本如果倒了,他这个联合创始人,能得到什么好?他手里的那些原始股,会瞬间变成一堆废纸。他过去那些年的分红和收入,也可能会因为公司财务造假,而被追缴。甚至,他自己,都可能因为‘知情不报’,而承担连带的法律责任。”
“所以,他现在的心态,很矛盾。”林默继续说道,“一方面,他恨罗靖宇,想看他倒台。另一方面,他又怕远星这艘大船真的沉了,自己也跟着一起淹死。
“他现在,就在这两种情绪之间,摇摆不定。”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航问道。
“给他加一把火。”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让他那份‘害怕’,压过他的‘侥幸’。让他意识到,远星这艘船,不是会不会沉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沉的问题。让他明白,如果他再不跳船,那就只能跟着罗靖宇,一起葬身海底。”
“怎么加?”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问季云天:“这个张启明,被架空之后,平时都干些什么?”
“还能干什么?”季云天耸了耸肩,“赋闲在家呗。每天养养花,遛遛鸟,过上了退休老干部的生活。我查到,他有个习惯,雷打不动。”
“什么习惯?”
“他喜欢下象棋。每个周末的下午,都会去紫竹院公园,和那些老大爷们,杀上几盘。”
“紫竹院公园”林默的眼中,光芒一闪。
他知道,突破口,就在这里。
“林哥,你的意思是”周凯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需要一份关于张启明最详细的个人资料。”林默看向李晓曦,“他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投资履历、甚至他最崇拜的投资大师是谁,他最得意的投资案例是哪个,他最痛恨的失败是哪一次我全都要。”
“另外,”他又看向季云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搞清楚,最近金融系统里,除了钱宏伟,还有哪些跟他级别差不多,但下场很惨的‘功臣’。”
“你要这些干什么?”季云天不解。
“下棋。”林默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只准备捕食的狐狸。
“跟张启明,下一盘大棋。”
周末,紫竹院公园,阳光正好。
公园深处的棋牌长廊里,聚满了前来“观战”的老大爷。
长廊中央的一张石桌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正和对手,杀得难解难分。
他就是张启明。
就在棋局进行到最胶着的时候,一个穿着普通运动服,看起来像是来公园锻炼的年轻人,走到了石桌旁。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
张启明正被对手的一个“炮”搞得焦头烂额,举棋不定。
“马三进四。”那个年轻人,忽然淡淡地开口。
张启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多嘴的年轻人。他下意识地,按照对方的指点,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整个棋局,豁然开朗。
原本被动的局面,瞬间逆转。
三步之后,张启明的一个“车”,直接“将死”了对方的“帅”。
“嘿!高!实在是高!”对面的老大爷输得心服口服,冲著林默竖起了大拇指。
张启明也有些惊讶地看着林默:“小伙子,棋力不错啊。师从何人?”
“谈不上师从,自己瞎琢磨的。”林默笑了笑,很自然地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我叫林凡,在附近上班。看您下棋,手痒了。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能跟您请教一盘?”
张启明来了兴趣,他重新摆好棋盘:“好啊。那我们就,手谈一局。”
新的棋局,开始了。
林默执红,先行。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楚河汉界,杀得刀光剑影。
林默的棋风,和他办案的风格,完全不同。他不出奇招,也不走险棋。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点点地,蚕食著对方的阵地。
张启明越下,越是心惊。
他发现,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棋路,像极了他最崇拜的投资大师——巴菲特。不追求一时的暴利,只追求长期的、复利的力量。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信奉的投资哲学。也是他和罗靖宇,最大的分歧所在。
“小伙子,年纪轻轻,棋风却这么稳健,难得啊。”张启明忍不住赞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下棋和做人、做投资,都是一个道理。”林默一边移动着棋子,一边看似无意地说道,“不能只想着‘吃子’,更要想着,怎么守好自己的‘根’。根基不稳,就算吃再多的子,最后,也可能满盘皆输。”
“就像前段时间,被查的那个‘中信建投’的老总,王克。”林默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张启明的心上,“当年,他也是业内的风云人物,帮公司赚了多少钱?可最后呢?功高震主,被人当成弃子,一脚踢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啊。”
“还有那个‘华青科技’的财务总监,不也是一样吗?跟着老板一起做假账,以为能同富贵。结果呢?公司一出事,老板第一个就把他推出去顶罪。”
林默每说一个名字,都是季云天提供给他的,那些和张启明有着相似经历的“倒霉蛋”。
张启明的脸色,渐渐变了。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专注于眼前的棋局了。
林默说的每一个故事,都像是在说他自己。
“将军。”
林默的一个“炮”,隔着一个棋子,稳稳地,落在了张启明的“帅”前。
张启明看着那个“炮”,又看了看林默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的,不仅仅是这盘棋。